以商岚那不近人情的性格,我本以为他会说“你反对也没用”、“关我什么事”、“他人是生是死与我无关”之类的话,万万没想到他那样一副与往日没什么两样的神情,竟然说出让我求他这种话来。
想我从小到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几乎没怎么求过别人,唯一求过人也是求旌则夷带我多偷几条狗腿、求阿兄给我点零花钱......所以我所认知的“求人”之法,也仅仅限于求旌则夷和阿兄时用的办法——拉手。
每每只要我一拉他们的手,他们就立刻有求必应,屡试不爽。
所以想到这,我着实犹豫道,“求你......不太好吧?”
商岚一愣,转而眉眼含笑道,“你可以不求。”
我急忙摇头,又怯懦地试探道,“那,那我求了?”
商岚一双秋水之眸连带着纤长的睫毛扑动了几下,没有说话。
我僵硬地挪到他身前,狠狠下了好几番决心,终于咬起牙关一脸难堪地抓起他的双手,可怜兮兮道,“兰主人~求求你啦~!”
瞬间,商岚猛地将手抽了回去。
饰绯原本一直跪着,便是商岚方才说了那么多也不曾起身,看我如此举动,她却是一下蹿起二丈高来,要不是冬阳眼疾手快将她拦住,恐怕她早已化作竖角的羊将我一头顶飞了。
此时,我慌张地腾出目光去看商岚,发现他的面颊竟好像泛起一阵若有若无的红晕。
我一时尴尬地不知如何是好,又是挠头又是跺脚道,“是你让我求的啊。”
商岚好像故意避着不看我似的,只转脸对冬阳道,“那苗郡人关押在何处,可查明了?”
冬阳一边卯足了劲捞着饰绯,一边喘粗气道,“回主人,就在除祟组那老巢,长平街监牢。”
商岚迢迢转了身,抬手示意冬阳松开,接着对饰绯道,“不是想替我出气么。”
饰绯红着脸瞪了我一眼,低头对商岚道,“是。”
商岚默默负了手,微抬首看向日色偏西的天际,“这般清澈天色,想必此夜必月朗星稀。饰绯,你就去长平街一游吧。”
饰绯顿时哑然,晶莹的眼泪珠子圆滚滚挂在眼眶边上欲落不落。
看她这般,我着实有些心疼,但心疼之余,更多的还是感叹。
果然,拉手求人这招真的管用啊!
……
夜色渐起,昼日的颜色慢慢褪了色,换上了新衣。
原本按照商岚的计划是冬阳饰绯二人行动,他隐蔽在暗处观察情况,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但我灵机一动,当即以“我与苗郡人相识”为出发点,详尽地阐述了如果发生意外我可以起到的一系列作用。
终于,在我说到第十七个作用时,商岚崩溃了。这才有了我现在与他一起隐蔽在马车里的机会。
马车停在距长平街监牢不远处的一丛灌木后,借着夜色掩盖,基本无人能够发觉。我勉强透过层层灌木丛往监牢方向看去,本该有重兵把守的监牢外此时竟空无一人,就连监牢的门都大敞着。
我紧张地大气也不敢出,偷偷掩上轿帘回头去看商岚,却看他好像一点也不紧张。非但不紧张,还竟然......睡着了?
他一手拄着头,双目微闭,懒散地倚在车壁上,虽似若无骨,但并不羸弱,仿佛总有逼人的气场萦绕在身侧。
我不禁想,同样生得好看,他与薄言就不同。薄言永远是温柔的,他却让人琢磨不透。
不过此时他闭眼睡着,整个人好像安详不少,偏生出一派与薄言很像的隐逸风骨,温和地不大真实。
真是伤脑筋啊......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这头正端端看着,忽见商岚睫毛微动,好像要醒,便急忙将目光瞥去别处,装作心不在焉地哼唧道,“太冷了,这车里太冷了......”
商岚漠不关心地换了个姿势,没有理我。
我以为他继续睡了,又悻悻转眼看去,一看,正对上他如同深夜碧落般的眼睛。
我打了个哆嗦,急忙瞥去看脚。
商岚冷笑一声,“偷看我啊。”
我抿着嘴没有说话。
只听他又懒懒道,“我这么好看,你偷窥也很正常,没什么好遮掩的。”
“谁偷窥你了?”我忙不迭抬起头来,“我又不是没见过比你好看的。”
“谁啊?”他将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薄言殿下么?他比我好看?”
我懒得理他,只敷衍道,“你好看,你最好看。”
他骄慢地瞥了我一眼,“用不着气急败坏......这是事实。”
“行行——”我扭坐到一边,急忙换了个话题,“你看到了吗?那监牢外果真没有人啊。”
他闲闲翘起腿,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早就说了除祟组会拿赵奇勇等人作饵,引诱常夜等人前来再一网打尽,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无趣地扁了扁嘴,僵持着坐了一会,终于拗不过转了回去,忿忿道,“你怎知常夜一定会来?”
商岚道,“他会来的。”
我道,“你既答应我要救人,为何不能让紫姐姐现在行动,却非要等常夜不可啊?”
商岚默默看了我一眼,“饰绯只是搅局之人,常夜才是来救人的。”
我想了想,恍然有所悟,“所以你是想等常夜将人救出,再让紫姐姐去制造混乱,让常夜等人趁乱溜走?”
商岚眨了眨眼,“我说要放他们溜走了吗?”
我立刻心头一紧,“你不是说帮我救——”
“我只是不想让除祟组杀人灭口,要自己将苗郡人带回兰阁审问罢了,谁说要救他们了。”
我气的脸一阵红一阵紫,抖道,“那你还让我求你??”
商岚好笑地侧了头勾唇看我,“原本就是让你求我......由我来处置苗郡人,你以为我让你求什么?”
“你——”
“我什么?”商岚好整以暇地眨眼看我。
我当即扭过脸不再看他,蔫蔫想了半天,只能寄希望于君子淑人从天而降了。
大概过了小半柱香的功夫,一阵鬼祟的风声过后,监牢外忽然闪过几道黑影。我屏气凝神定睛一瞧,先看到两个蒙面人训练有素地潜行至监牢门外,再便看到常夜熟悉的身影带着几十余个蒙面人紧随其后而来。
瞬间,我已紧张出一头汗来。
他果然来了!
常夜简单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四下无人时,他并没有很诧异,好像早就知道这是个圈套似的。
但他丝毫没有迟疑,只壁虎似的紧贴墙根,缓缓带着蒙面人潜进了大门。
眼看他们的人影全部在我视线中消失,我不禁心虚起来,“真......真的就这么进去了?”
商岚悠悠“嗯”了一声,接上我的话,“明知有诈,仍一意孤行,这常夜果然是个人物。”
我鄙夷地回头瞟了他一眼,继续盯着门口。
不出片刻,常夜已动作神速地带领蒙面人搀扶着赵奇勇等一干壮汉潜了出来,而恰如商岚所料,就在他们全部走出监牢大门的瞬间,一群头围包巾、身穿黛蓝色软铠、手持黑色利刃之人当即呈半包围状将他们水泄不通地堵住。
我猜想,这些人大概就是除祟组鬼兵无疑。
常夜不急不缓地抽出腰间冷气森然的长剑,铿然拦在赵奇勇身前,先是笑着对除祟组鬼兵说道,“来了?”接着转头对其他蒙面人道,“留二十人跟我,其他人向东撤三十里,有人接应,走。”
蒙面人得令,当即分成两队,一队搀扶着赵奇勇等人溜墙根欲撤,一队飞身跃至常夜身前,抽出武器与除祟组鬼兵对峙。
赵奇勇一看如此情境,登时吼道,“夜大人!你不带公主离开,回来救我们作甚!”
常夜一手紧紧握着剑柄,眼神须臾转冷,“废什么话,琪月已被我下了迷神露送走,你担心自己吧!”
赵奇勇由蒙面人使劲拖着,只得费力挣扎道,“那还有什么顾忌,我们跟你一起打!”
常夜目光更冷,斥道,“你们皆被挑断了手筋,打什么,还不快滚!?”
我这才注意到赵奇勇还有其他壮汉手腕处都淋淋滴着鲜血。
赵奇勇一腔愤恨难平,颤吼道,“夜大人!”
常夜平静地舒了口气,目光蓦地转温,“回去讨个老婆,好好过生活吧。”
说罢,只见他手中剑光乍起,瞬间已朝除祟组鬼兵飞身而去。
留下的二十个蒙面人见状,当即黑压压一片跟他冲去,另一队蒙面人趁他们掩护,也搀着赵奇勇等人毫不犹豫地向东边撤走。
眼看除祟组鬼兵就要无暇顾及之时,忽然,我眼前一闪,一个身穿湖蓝色锦缎长袍的男人仿若神兵天降般赫然拦住了赵奇勇等人的去路。
此人身形瘦削,脸颊也贴着骨头凹陷进去。一双眼睛绝冷绝冷,湖蓝色的衣裳紧贴着身子似的。恰有风过,将衣裳打得扑棱棱动,更衬得他寒气逼人。
没等我问商岚那人是谁,紧接着,一道轻狂的男声又霎时响起——
“哎呦呦,你们苗郡人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