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听得话音刚落,这人紧接着又狂笑起来。虽未见其人,但他的笑声却一声高过一声,急促又张扬。
常夜本在与除祟组众人缠斗,听到这阵阵笑声后,他登时抽剑回身,出手直指那个拦在赵奇勇身前的蓝袍男人,冷言喝道,“你在说话?”
蓝袍男人沉默不语,倒是那恼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是个哑巴,怎么说话?”
常夜陡然回头,只见监牢门中已不知何时走出一个人来。
此人生得很好,只是面上浮着层戾气,暗红底子的长袍细细绣着乌金繁花,衬得他肤色嫩白,面颊微红。
仪表堂堂,却又着实轻浮。
甫一走出,他先是冷眼将四周睥睨了一遭,随后才悠哉地环起手臂对常夜道,“想必你就是常夜了?”
常夜粗略将他打量一遭,霎时眸中一亮,“呵,原来是你在说话。”
那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常夜微微勾了唇角,“那想必......你就是肃琢殿下?”
那人淡淡挑了挑眉,如琢如磨地笑道,“很聪明嘛。”
我拳头登时一紧,原来是肃琢!自然,那个蓝袍人就是刺伤商岚的那个哑巴高手南齐无疑。
常夜将剑在手里娴熟地打了个转,歪头道,“看来肃琢殿下真看得起我们苗郡人,这夜半三更,竟还亲自来了。”
闻言,肃琢默默松开环在胸前的手,一步三摇地朝常夜走了几步,就像白雪地里生起的火堆,悄然被风带跑了一丝包着红心的木炭。
火辣又狷狂,就算存在这世上只有一瞬光阴,也要强势地留下与周遭截然不同的印记。
常夜毫无惧色地看着他,“承蒙殿下高看,我今晚若不露出点真东西,岂不辜负殿下。”
肃琢将手指缓缓放在唇间摩挲,笑道,“你们早就辜负我了,不是吗?”
常夜良久不语,似是在琢磨他这话。半晌,他忽然夸张地“啊”了一声,眉眼含笑道,“你说行刺之事啊。”
肃琢陡然收了笑脸,五官扭曲地像一头即要发狂的野兽,当即对着那边的南齐打了个手势。
南齐看到手势,顿时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峥——”地一声抽出腰间像薄纱一样的软剑,飞身朝常夜奔去。
常夜看南齐软剑已经在近距离内飚至他的面门,当即稍退半步躲开,随后长剑一挥,剑气打着旋自剑身蓄力而出,带着周围的空气滚滚生尘。
南齐自不示弱,只将软剑挥作一个圆形,嗖嗖嗖地将常夜的剑气逼回。
回眼再看常夜,他的黑衣已被这回退而来的剑气逼得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霎时也露出他苍白的肌肤和纹在胸口的一弯月牙。
南齐眼看暂得上风,猛地像只鸟般旋身朝常夜冲去,软剑之刃转瞬已至常夜咽喉。常夜脚下一蹬猛地腾空而起,转眼剑已出手,泛着阴冷的银光朝南齐的软剑狠狠劈下!
两道携带着强劲真气的剑身“叮铛”撞在一起后陡然炸开,南齐与常夜二人也都被逼得各自退了一步。
南齐大概没想到常夜竟如此难缠,目光森然转冷,连空气都仿佛被他这目光染得僵硬起来。
常夜不屑地看着南齐,剑光幽幽在他面上投下半道银色光影。半晌,他道,“我就奇怪了,你这样一个高手,竟肯为肃琢做狗。”
南齐眯了眯眼。
常夜看他如此,忽然讥笑道,“哎呀,忘了问你除了是个哑巴,耳朵聋不聋啊?”
南齐手中一紧,好像被激怒了似的,竟猛然双脚定立,将软剑骤然收回。而在收回的刹那,他的两支手臂居然被软剑同时间划开两道深红的血印!
鲜血顿时向周围喷溅而出,如同火红的樱花绽开在冰冷的空气中。
常夜一愣,没等做出反应,南齐的软剑已自手臂左右两边快速腾起,卷着所有喷溅起来的血花形成一道明红的光束,齐齐向常夜洒去。
常夜见状立刻举剑刺出,奈何剑身在这红光下突然萎缩起来,力道大不如前,就连速度也是一滞,好像畏惧了什么不敢向前一般。
就在此时,南齐又是用力一挥,常夜毫无征兆地卷进这片鲜红烂漫中,被南齐冷不丁狠狠击中一掌,竟然连人带剑弹出几丈远去,随后喷出口鲜血。
赵奇勇惊呼道,“夜大人!”
我也激得几乎要在马车里站起来,急问商岚,“那南齐使得是什么鬼招啊!?”
商岚不紧不慢道,“他听得见,所以最烦别人问他聋不聋,气出绝招了。”
我空手在胳膊上划了两下,“就这个?自己砍自己?这就是绝招?”
“嗯......”商岚懒懒扶头朝外观望,“好像叫什么......乱红吧。”
我不可思议地转脸看去,只见常夜一抹嘴唇,左脚稍稍拧动,下一秒,长剑刹然脱手而出!
商岚终于提起了兴致似的,幽幽在一旁说道,“你看,常夜也被逼出绝招了。”
我紧张地看去,只见常夜脱手飞出的剑竟像一缕雨丝,划过空中的痕迹便是雨的弧度!剑化雨痕,清冷幽香细细长长,正似停非停似快又慢地冲南齐袭去。
商岚解释道,“斜栏处兮秋雨歇,潇潇然兮风声停。常夜的剑名叫念宵,此招为念宵独门绝技,潇潇雨歇。”
我一边点头,看此时南齐瞳孔骤缩,侧身欲躲。谁知念宵愈冲愈快,只听“呼”地一声,似一阵大风扫过,地上尘土竟全都被卷了起来!
这尘土每一颗都淡寡之极,可偏偏又像是烟囱的炉烟织成的细网,让南齐无所遁形!
只有几秒!念宵的剑尖冲至南齐胸膛只剩几秒!
就在我已觉得胜券在握,激动地要叫出好时,突然,肃琢吼道,“常夜!你看这是谁!!”
常夜猛然转头看去,只见琪月萎靡地像一只落水的病猫,正被肃琢牢牢钳在臂弯之中。
肃琢又喊,“撤招!不然我杀了她!!”
常夜顿时脸色煞白,猛地拾起一旁地上的石头朝念宵甩出,只听“咣当”一声,如雨如尘的念宵陡然失了所有光彩,重重摔落在地。
南齐勉强站定,好像缓缓呼了口气。
常夜此时已顾不得念宵,只狠决地瞪着肃琢,目光似要吃人一般。
琪月被肃琢钳得动弹不得,只一汪泪眼看着常夜道,“阿夜,你别管我!”
肃琢猛然将手臂一紧,冷冷对常夜道,“夜大人,你若再敢出手,别怪我不怜香惜玉。”
琪月费力地挣扎道,“阿夜你快走啊!快走!”
常夜岿然不动,只紧握着拳头怒目瞪着肃琢,“你如何寻到她的。”
肃琢邪魅地笑了笑,“姑阳通往苗郡的必经之路早就全是我的人了,很奇怪吗?”
常夜眸中一暗。
肃琢骄横地“啧”了三声,“夜大人身手实在厉害,竟让我怕得很,怎么办?”说着,他又“啧”了一声,“若你今夜不死,我可要睡不着觉了。”
琪月闻言,登时恸哭道,“阿夜!你要走他们拦不住你,走啊!!”
常夜蓦然苦涩一笑,只静静摇了摇头。
琪月两行清泪骤然垂下,断断续续说道,“我是......我是苗国的骄傲,即便死了,也给苗国赚足了面子,不吃亏的......阿夜,你不是,你——”
“琪月,”常夜忽然打断了她,憔悴一笑,“你在哪,我在哪。”
琪月瞳孔猛地一颤,眼泪更像江海般滚滚泼下。
看二人终于像是说完,肃琢叹出口气,又软绵绵、充满不屑地道,“夜大人,选个死法吧。”
说罢有意无意瞟了南齐一眼。
我大惊失色地看南齐已将软剑重新提起,急忙回头抓起商岚的衣袖,“兰主人,兰主人,你要看戏看到什么时候啊!要出人命了!!”
商岚闲闲一笑,只用下巴朝外面微抬了抬。
我茫然扭头看去,只见监牢高高的围墙之上,紫衣飘扬的饰绯正手握金丝长鞭,目中无人地向下睥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