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从长平街监牢回来后,我就在商岚的兰府住下了。他并没说除了浇花之外还要我做什么,所以我便每日卯时起来将满院子的兰花浇过一遍,酉时太阳快落山时再浇一遍,如此作息,算到今天已有三日。
同往常一样,我睡过午觉,看天色从西边渐渐开始发暗,便忙提了水壶从府南边的花坛开浇,沿着石板路一直往北,半柱香功夫不到,我已浇完了三处花坛。
就在我重新灌满水壶走至第四个花坛刚浇罢第一盆后,忽听商岚的声音于身后幽幽响起——
“你这样浇花,是怕我的花死得慢吗?”
我吓得一颤,差点没把水壶扔出去。
回了头,只见商岚缓缓踱至花盆旁,用两根手指轻轻夹起一枝花茎,将花瓣上的水珠抖了抖,“这几日,你都是这样浇的?”
我惴惴不安地握着水壶柄,“有什么不妥吗?”
商岚回头瞟了我一眼,松开手道,“兰花虽喜潮湿,却不可当头倾注,如你这般粗鲁,离浇死也不远了。”
我一时顿口无言,觉得手中水壶都沉了些。
“你过来。”商岚道。
我悻悻挪了过去,想把水壶递给商岚,谁知他压根没有接的意思,只是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
除去头回见商岚威胁他那次不算,现下应该是我第一次与他靠得这么近。他俊挺的鼻梁甚至发间的清香都在咫尺之间,就连呼吸声也仿佛缠在一起。
我的脸顿时红透了大半,只僵硬地不敢动,任由他抓着我的手臂使水壶向下倾斜出水,缓缓自花盆边缘绕圈。
他道,“自盆边浇起,再转一周,方可使水雾均匀洒于土中。”
我吞着唾沫“嗯”了一声,手却不禁抖了起来。
他手中微使了劲,轻斥道,“抖什么。”
我道,“抖......抖一抖,更,更均匀。”
商岚闻言,蓦然松开我的手臂,嫌弃道,“算了,与其让你来浇,倒不如让它们干着,可能还死得慢些。”
我一时理屈,只好默默将水壶放在脚边。
商岚淡漠地瞥了我一眼,边摩挲他指上的玉戒边道,“今日五月初八,是饰绯生辰,冬阳说要借我府中池塘来给饰绯庆贺,正好,你去池中亭备些小食,晚些我会过来。”
看他转身欲走,我急忙道,“等,等一下。”
商岚脚下停也未停,只冷冷道,“花不会浇,备个小食也不会?”
“会,会,我是想问,兰主人喜欢吃什么小食啊?”
商岚声音远远传来,“你喜欢吃什么就备什么吧。”
……
如今虽刚入了夏,晚风还是带着些凉意。原本为求好看,我特意从商岚前几日随手扔来的几件衣裳中挑了件质地最薄的藕荷色纱衣穿着,现下小风一吹,我实在觉得我应该穿另一件麻布的。
眼看戌时过半,我正纠结来不来得及回去换件衣裳,便见商岚已慢条斯理沿着弯曲的池中石桥朝小亭走来。
我忙捋了捋额前碎发,看他颀长的身影融在蜿蜒水波中清静地不似凡人,一时有些愣神。
商岚缓缓走进小亭,瞧见我时,他眸中仿佛也有一动,但转瞬又平了下去,只道,“小食备好了?”
我当即回了神,半旋过身指着亭中央的石桌道,“备好啦。”
商岚瞥了眼我备好的满桌樱桃,喉结一动。
看他如此神情,我不禁心虚道,“你不会......不吃樱桃吧。”
商岚面无表情地挑了个稍稍避风的石凳坐下,“我还没用过晚膳。”
我讶异地指着樱桃,“这就是晚膳啊。”
商岚额角微跳,“你平日只靠果子饱腹吗?”
我道,“不啊,我中午可偷了膳房两根鸡腿哩。”
说罢,我与商岚同时愣住。
没愣两秒,我突然又反应过来,忙摇手道,“不不,不是偷的,鸡腿是膳房本要倒掉的剩菜,我是怕扔了可惜才拿的,正大光明拿的。”
商岚白了我一眼,默默伸出手朝我指了指他对面的位子。
我一边暗骂自己,一边丧眉耷眼地走去坐下。
商岚兀自提起桌上的紫砂小壶斟了两盏茶水,将其中一盏推至我这边,“趁热。”
我悻悻拢过茶盏,谢了谢他。
商岚自己饮罢,又平静地斟了一盏,看我半天还只是将茶盏握着,冷道,“让你趁热喝,没让你暖手。”
闻言,我立刻瑟瑟抬起茶盏一饮而尽。
商岚目如止水地看了我一眼,转而放下茶壶,又遥遥看向池塘,“冬阳那厮也不知磨蹭什么。”
我用手在石桌上尴尬地划着圈,“话说今日紫姐姐生辰,紫姐姐她人呢?”
商岚轻哼了一声,“冬阳说是要请饰绯来给她个惊喜,至于请不请得来,我就不知道了。”
我咋舌,“啊?”
商岚面色无改地瞧着池塘,“不过冬阳写了三封请帖,应该请得来。”
我嘴角抽了抽,顺着他的目光也往池塘看去,只觉晚风托着那晕开一圈微弱光环的月亮,将水面吹得波光粼粼,加之四下虫鸣声轻起,气氛忽然微妙起来。
便是我间歇地清了好几回嗓子,也没将这奇怪的氛围缓释一二。
良久,商岚忽然淡淡道,“我还不知你叫什么。”
看他好歹打破了些方才那安静的尴尬,我忙松了口气接道,“小虫子,我叫小虫子。”
商岚微微侧首看我,“大名呢?”
我呛了口唾沫,“咳,姜漴。”
商岚沉声静气地眨着眼,半晌又问,“虫子的虫?”
“不,”我将指尖默默抵上石桌写道,“三点水,加崇山峻岭之崇,姜漴。”
他静静看着我写完,唇角蓦然闪过一丝浅笑。
我收了手,问道,“笑什么?”
商岚将目光一瞬放远,轻摇头道,“没什么。”
我正预备再问,就觉眼前忽然闪过一点微弱的光芒,寻光看去,只见是盏小小的河灯摇晃地浮在面前这池塘中。
紧接着,又有更多的河灯从对面岸上滑入水中,越来越多,如天河星光缀在晶黑的夜空。
我茫然起了身,神思一瞬空荡起来。
商岚不知何时也负手走了过来,瞧着那闪烁不一的河灯,他忽然道,“什么东西,以前从未见过。”
我讶然道,“兰主人没见过河灯?”
商岚平静地摇了摇头,“托饰绯的福,今日第一次瞧见。”
听他这么一说我当即反应过来,急忙转了注意力于对面岸上。虽因夜色遮挡看不大清,但依稀是能瞧见个人影,正摇晃着往湖里丢河灯。
我眯了眯眼,向商岚确认道,“点灯那位是冬阳?”
“是。”
我恍然点了点头,正要夸赞冬阳此举颇妙,就听得对岸忽地传来“扑咚”一声闷响。
我与商岚默默对视了一眼,再看湖面上骤然掀起的涟漪和原本站在岸边现下却消失不见的冬阳,登时明白过来——
他......他不是掉水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