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还未到酉时,我便寻了个出门采买肥料的由头早早来到了方圆楼。刚一走进大堂,曹掌柜便一脸憨态可掬地迎了上来。
我很是有种亲切感,忙拱拳道,“曹掌柜,不知君子淑人可来了?”
曹掌柜与我相视一笑,转身又引我走到僻静少人的柜台前,压声道,“春雨春雨兮泥成柳?”
我顿时阴了脸,蹦豆子一般说道,“秋、雨、秋、雨、兮、柳、成、泥!”
曹掌柜眯着眼点了点头,伸手一指,“二楼第二间,请。”
“请”字没说完,我已转身蹿上楼梯。
依曹掌柜所言走至二楼第二间雅厅后,我一眼便瞧见正兴致盎然玩骰子的君子和淑人。默默走进,只见厅中不大,单摆着一张四腿矮桌,左右皆以红屏相隔,面门前则是一水的珍珠帘。顺着往下看去,其下是正堂的歌台。
“来啦?”君子瞥见我,忙抬眼道,“一起玩!”
我心神不宁地坐下,问道,“我阿兄呢?”
淑人一手摇了摇装骰子的木盅,随后“咣”地一声摁在桌上,喊罢一声“开”,这才忙不迭回我,“他已在台下准备献奏啦,你可别去找他啊,大鱼快要上钩啦。”
我点着头,也没什么心思看他们,只一杯接着一杯地喝水。
也不知喝了多少杯,忽听更夫一慢一快“咚!——咚!”,“咚!——咚!”,“咚!——咚!”连打过三下更的声音传来,我登时激动地拍案而起,直道,“酉时了二位!”
君子淑人当即撇开骰子,与我一同望眼欲穿地朝下望去,见此时阿兄已盘腿坐于台上,身前置着张黄花梨质的七弦琴。
没等我激悦地呼出声来,台下已有数人击掌叫好。
一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兴冲冲说道,“放眼如今这姑阳城,要说哪家的琴师妙,当属方圆楼离先生啊。”
旁边当即有人接道,“可不是嘛,为听离先生一曲,我可花了大价钱哩!”
“嗨!可别提喽!方圆楼这曹掌柜精明得很,眼看得了离先生这么一位琴术大家,好家伙,竟还搞起限时辰限座位这套卖法来,我能来听一次可真不容易啊。”
“这离先生每日只奏半个时辰,方圆楼每日又只放出三十个座位,当真是一座难求——”
“嘿你们瞧瞧看,就这么贵重的座位还空了两个,也不知是哪家阔公子这般不把花出去的银子当回事,得是什么家境!”
众人一时“啧”声不断,我定睛往下一瞧,最前排确实空出两个雅座。
想来,这便是我们今日的主角肃琢与甘棠的订下的座位了。
我正想问甘棠与肃琢缘何还不到,便见阿兄突然手落弦动,七根深灰的琴弦在他指尖陡然形成幻影般的颤抖,乐声也随之散出。
低缓悠远,缥缈入无。
引子刚过,琴声就已盖过众人喧吵,使方圆楼由躁入静,平白烘出个朴实空灵的境界来。
乐声千回百转地萦绕于阁楼的脊梁,如同穿过覆满白雪的山峰。散音起,松沉而旷远,接泛音,遥遥清冷入仙,转按音,仿佛面前凭空而出的山中小径有仙人踱过,琴音也化作厚履踩过雪地的沙沙声,又接散音,仙人陡然无踪,徒留山雪绘卷中一串脚印,还有来不及被雪盖上的松针。
阿兄右手时抹时挑,复勾又拨,左手按弦取音,一上一下,一进复一退复皆有章法,只听悠悠不已的琴声之中,不仅仅是方才那副山雪图,仿佛高山水流、万壑松风、平沙落雁皆在眼前。
虽无言,听者心悦,不禁使我出了神。
要不是乐声戛然而止,我可能就要掉下泪来。
台下众人也恍然从空灵之境中抽了出来,窸窸窣窣又开始言语——
“没奏完吧?”
“怎么不奏了?”
“我还没听够哩。”
阿兄却兀自收了手,目光静静看着方圆楼正门之处。
我与众人一同循迹望去,只见阁楼门中竟不知何时站了个极瘦极瘦的女人。
这女人白衣着身,臂挽翠绿长纱,纤细的手腕露在外面,戴着对质地清透的翡翠玉镯。
再细看去,她脸颊清瘦,趁得一双胡桃眼又大又圆,黑发浓密地散在腰间,双唇微抿,如同樱桃熟红。
我眼睛都看直了。
台下众人也全都怔了怔,甚至有几个还不由自主地起了身。
淑人见状,登时捅了我腰眼一下,“小虫子,这就是甘棠。”
我一时嘴都合不拢,转头叹道,“嚯,这恐怕是天仙下凡吧?”
淑人白了我一眼,“我不是早就说过她生得极好嘛?”
我又转头去看,摇头啧道,“这也有点好过头了吧。”
此时,只见甘棠敛眸浅笑,双颊泛着一丝红晕,“离先生怎的不奏了?”
阿兄按琴不动,“我之琴声,不与来迟的人听。”
话落,肃琢那张扬的声音便从甘棠身后陡然传来——
“呦呵,不愧是如今姑阳第一的琴师,说话这般硬气?”
说话间,他已拢过甘棠的细腰,缓缓踱了进来。
看到肃琢的瞬间,我顿时浑身不自在起来。
淑人看我如此,默默搂过我的脖子耳语道,“等大功告成,姐姐让你亲手结果他!”
我一边点头,一边又往下看去。只听堂中众人都开始聒噪起来。
先是那油头小生起了头,伸手骂道,“我说你是谁家的公子哥,迟到还理直气壮,白白扰了大伙兴致!”
“是啊,不爱听就滚蛋,充什么大爷!”
“出去出去!”
肃琢本有笑意的脸登时一阴,抬手间,两队身穿黛蓝色软铠的除祟组鬼兵忽然从正门冒了进来,绕着大堂满满站了一圈。
堂中霎时鸦雀无声。
曹掌柜急忙挪着他那微胖的身子迎了过去,抱拳对肃琢道,“哎呦,官爷这是作甚,大家都是仰慕我家琴师而来,怎的动起武来?”
肃琢抬脚便将曹掌柜踹到一旁,冷哼道,“哪个是你官爷,我是你肃琢祖宗!”
曹掌柜踉跄地爬了起来,脚下迟迟顿住,“肃......二殿下!?”
众人听闻,皆如狗吃鸡蛋皮般噎住。
肃琢洋洋得意地搂着甘棠走了几步,端看堂中数人,“是我请你们出去,还是你们自己滚出去?”
话音刚落,众人便都慌忙跪地朝他磕了个头,七撞八撞地涌出了大门。
眼看整个方圆楼被肃了清,君子淑人忙将我向后一扯,摇头示意我不要出声。
我当即抿起嘴,谨慎地向下瞧去。只见肃琢先是谦谦有礼地扶着甘棠在最前排落座,而后才将他那深蓝色的长袍一甩,悠悠闲闲地坐下。
只是阿兄看着他,仍按弦不动。
肃琢面上一沉,不悦道,“既已知晓我身份,还是不肯奏吗?”
阿兄敛眸轻笑,“我只是不知,什么曲子才配得上殿下。”
我心道,阿兄这得是使了多大劲才压住火笑出来的啊!?
肃琢沉吟着想了一番,嬉笑着搂过甘棠,“阿棠,你想听什么?”
甘棠局促地由他搂着,眼睛却紧紧盯着阿兄,“先生可会奏,鸥鹭忘机?”
阿兄手中一顿,竟迟疑地站了起来。
淑人看热闹似的凑到我耳边道,“要认兄妹啦。”
我蓦地也有些兴奋。
肃琢看阿兄起了身,甘棠也神色古怪,茫然松开手臂问道,“阿棠,你这是——”
被他一问,甘棠忽然垂下泪来,颤抖着看向阿兄,“都说你叫离先生,你可姓甘吗?”
闻言,阿兄假装一个错愕,连琴也摁翻在地。
我使劲捂着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看肃琢万般诧异地坐直了身,看看阿兄又看看甘棠,“姓什么......甘?”
甘棠已哭得梨花带雨,颤声道,“殿下可记得妾身与你提过的一桩往事?”
看肃琢一副懵然无知的表情,甘棠哭得更凶,“就是我失散多年的兄长那桩啊。”
肃琢激得站起了身,怔怔看向阿兄,回头对甘棠道,“这琴师不会就是——”
话没说完,甘棠已提着裙角与冲下高台的阿兄抱在一起,痛哭道,“兄长,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吗?”
她哭得汹涌,我憋笑憋得汹涌,差点背过气去。
半晌,只见肃琢惊魂未定地扒开紧紧相拥的两人,怅然对阿兄道,“你真是阿棠那个失散多年的兄长甘离?”
阿兄实在没哭出来,只是靠紧皱眉头来伪装自己,低头道,“十几年前我与家人在一场水灾中失散,流落多年来至姑阳,不曾想能在今日再见阿棠......”说着他看向肃琢,也终于红了眼眶,“更不敢想,阿棠竟还有幸......与殿下......”
肃琢颇有些无措地挠着头,又问甘棠道,“那方才在门口,阿棠你怎的没认?”
甘棠连哭带抽道,“方才因站得远没看清,故而不敢唐突相认,直倒与殿下坐得近了,这才——”
肃琢看甘棠抽抽搭搭甚是心疼,忙将她拢在怀中,“阿棠,这是好事啊......”他手一边轻轻拍着,一边转头对阿兄道,“没想到阿棠说姑阳城出了个琴术大师,今日携我慕名而来,却机缘巧合寻到失散多年的兄长,当真算是奇遇。”
阿兄含泪点头,亲人重逢的情绪已多少酝酿地渐入佳境。
甘棠抹着眼泪从肃琢怀中抽了出来,急忙看着阿兄道,“兄长,不如你随我迁居入府可好?”
阿兄也深情款款瞧着他,又激动,又好似有些迟疑。
甘棠看她如此神情,当即破涕为笑摇了摇头,“是我太激动,忘了兄长是个琴痴,想必......留在方圆楼才有你用武之地。”
阿兄惭愧一笑,朝肃琢微欠身道,“只要殿下肯带阿棠常来方圆楼坐坐,我便知足了。”
肃琢倒长长思忖一番,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道,“四日后恰是我母妃生辰,我正愁没什么嘉礼送她,离先生既是琴痴,又有这般石破天惊的琴技,不如我将离先生引荐入宫可好?”
阿兄怔道,“进宫......”
肃琢点头,“我母妃极爱听琴,又是懂音律之人,离先生在她身边也算有用武之地,不比待在这破酒楼强?”
话落,除了肃琢,我们所有人都眼中一亮。
甘棠表现地尤其明显,当即跪地道,“多......多谢殿下成全!”
阿兄也急忙跟着欠了身。
肃琢赶忙将甘棠扶起,还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膝盖,直身道,“马车就在外面,离先生就先跟我回府住几日,待母妃生辰,我带离先生进宫。”
甘棠偏了头与阿兄短短对视了一眼,笑颜骤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