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肃琢与甘棠带着阿兄离开方圆楼,除祟组鬼兵也撤得一干二净后,曹掌柜谨慎地一直目送他们走远,这才急匆匆挂上打烊的牌子,回头朝二楼我们所在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顿时,君子淑人突然像开闸放水般吵闹起来。
我倒有些恍惚,问道,“这......这就成了?”
那头君子已然兴奋地跳上了桌,对我道,“你没看到肃琢对甘棠那个宠溺的样子呀?这叫什么,英雄难过美人关?”
“呸呸呸,”淑人嫌弃道,“他算哪门子英雄,哥哥这般夸他。”
君子当即拍了拍嘴,“口误口误,这叫见色忘本,色欲熏天,配不配他?”
淑人喜笑颜开,跑过来搂着我道,“怎么样小虫子,方才瞧见你阿兄认别人作妹妹,你有没有吃醋呀?”
我白她一眼,“吃什么醋,我要真有甘棠这么个天仙似的姐姐,得高兴上天了去。”
淑人胁肩讪笑,顺道捏了捏我的脸蛋,“你也生得很好呀!”说着她又将我上下打量一遭,“啧啧,配上今日这身鹅黄色的小裙子,不比那甘棠差呀。”
君子随即附和道,“等过个几年,你一定出落地比甘棠还要好,到那时候,就不知谁家公子有幸能娶了我们小虫子喽。”
我被他说得直臊,红着脸背过身去。
淑人一时捧腹大笑,陡转话题道,“哥哥,你快把曹掌柜藏的酒取来呀。”
君子拍着大腿,急忙从桌子上跃了下来,“对呀,刚促成这么一桩好事,是得庆祝庆祝!等着!”
说罢,他径直跃过栏杆,使着轻功朝楼下飞身而去。
我瞠目结舌地看君子这出神入化的轻功,一边瑟瑟道,“那个我,我可没什么酒量啊。”
淑人媚眼闪了闪,直拉着我坐下,“酒量这东西,多喝几次就练出来啦。”
我抽着鼻子,悻悻点头。
“对了!”淑人一拍脑袋,忽然从她碧绿色的袖中掏出一个信封,神神秘秘地夹在两指中间对我晃了晃,“你猜这是什么?”
“信?”我眼中一亮,“谁的?”
淑人笑着将信揣进我的怀中,“是你苗郡朋友写给你的呀,回去慢慢看。”
我急着便要掏,被淑人伸手拦住。她往我身后瞟了瞟,嬉笑道,“哥哥拿酒来啦,咱们先喝酒嘛!”
“对嘛!有什么比喝酒重要呀?”
我回头,只见君子一手捧着一大坛子酒哼哧带喘地走来,“咣咣”两声放在桌上,神神叨叨地撇着嘴,“曹掌柜还心疼哩!咱得喝快点,别等他后悔呀!”
淑人闻言,娴熟地旋开酒坛封口,凑着鼻子使劲吸了吸,眯眼笑道,“好香的酒!”
君子忙不迭从怀中掏出三个酒碗,一边捧起酒坛“哗哗”将面前三个碗倒满,一边道,“三十年的杜康酒,岂能不香?”
淑人迫不及待先小抿了一口,当即咂嘴赞叹道,“够醇,够醇!”说着她抬起手,瞬间咕咚咕咚将一碗饮尽。
我佩服道,“你这酒量也,也忒好了吧?”
淑人重新将酒倒满,举起碗道,“小虫子,来呀。”
我双手将酒碗捧起,悻悻碰了碰她的,没底气地道,“干。”
君子哈哈大笑,也豪爽地举起碗与我们二人碰了一下,抬头一饮而尽。
我看他们这般起兴,不想扭扭捏捏坏了气氛,当即也学他们的样子灌了几大口。第一口的时候,我只觉喉咙辛辣直要冒出火来,再多饮几口,辛辣又尽数变成了甘甜。
我一时很是快活,兴冲冲道,“好酒啊!”
抬头一看,君子淑人都已饮过三碗。
我像是被激起了什么斗志一般,当即端起酒坛又把我的酒碗倒满,“咕噜咕噜”几口闷下。淑人看我上道,眉开眼笑道,“还说你酒量不好?我看好得很嘛!”
眼下两碗烈酒入肚,我已全然没了拘谨,抢过她的酒碗便喝。淑人见状,当即也抢我的,这般来回推搡中,我又是两碗饮尽。
方圆楼中灯火通明,光线不均匀地洒在左右两扇红屏风上,顿成斑驳光印来回跳动。
不知饮过几巡后,我们三人已是左歪右倒,尤其淑人已趴倒在桌。
君子第一个发觉,当即一巴掌拍得淑人发髻开花,“嘿!你趴——趴着作甚?”
沉沉趴在桌上的淑人努力睁开半只眼,一句话拉了十句话的调子,“啊——是......哥哥......哥哥——喝啊!”
君子高举着酒坛子晃来晃去,“喝——喝——”
我像踩着棉花似的站起身,一把从他手中夺了酒坛,“你自己喝算——算什么——给我!”
君子也不恼,还“嘿嘿”一笑,“对啦——你说,你方才说到哪了——什么......见到兰主人——呕呕——第一眼见到兰主人,你什么来——着?”
我抱着酒坛子痴痴笑着,“兰......兰什么主人,你说的是——呃,是兰兰吧?”
君子大笑,“对!兰兰!”
我舔了舔嘴唇,回味道,“嗨,我第一次见到兰兰,嚯!傻了!我就想,天下竟有如此——如此俊俏的男子——哈哈哈哈——”
淑人兴奋地锤起石桌,“哈哈哈哈哈——呕——”
“我跟你们说——说啊,我看过兰兰沐浴你——你们信吗?”
淑人昏昏沉沉地伏在桌上,含糊道,“丫头啊,嗝,你怎么——怎么车轱辘话来回说啊,你都说——说了三遍啦——”
我放下酒坛,呆呆掰了掰手指,“三遍了?”
君子歪坐在一旁,迟钝地“嗯”了一声。
淑人抬了抬发软的眼皮,懵然伸手揽过酒坛,“不管了,我——我要喝——”
我当即抢过酒坛仰起头又咕咚了两口,本想说“别抢我的酒”,结果刚喝完就瘫倒在桌,怎么也爬不起来。
淑人推了推我,“你也——也醉啦?”
我急忙道,“我没醉!累了,我累——了——趴一会,就趴一会!”
淑人摇晃着站了起来,愣头往外面走了几步,复又折返回来,“茅厕,茅厕在哪?”
刚说完,她就抱着酒坛摔了一跤。
我原本已目色浑浊,瞧见她摔倒在地,眼中又一亮,当即大笑,“诶——敬酒啊?敬就敬呗,不必行此——嗝——大礼!”
淑人干脆就势平躺下来,呵呵呵傻笑,“我醉了,醉了。我堂堂七尺男儿,竟然醉了——嗝——不该啊!不该!”
我晕乎乎地好似没听清,又好似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硬撑着一副快散的骨架子站了起来,蹲在淑人旁边,“你——你说什么?你方才说——说什么?”
淑人又长长“嗝”了一声,“我说我醉了!”
我一个没蹲稳,重坐于地,“不是这句!”
淑人眼神愣直,憨憨一笑,“哪句?我堂堂七尺男儿?”
我只觉脑袋嗡嗡作响,几乎要将脸贴在她脸上,“你真是醉了......你是女子啊,怎么是七尺——男儿呢?”
淑人一脸的委屈,“就是男人呀——小......小虫子——我不是女人,我是男人......”
我瞬间呆了。
淑人已然躺成个大字,口中仍锲而不舍,“我们是叛臣之后啊,五年前?还是六年前来着——我们,我们本该死了,满门都该死了——是殿下,薄言殿下——救了我与哥哥——我们怕呀......怕被认出来,便改名换姓啦!”说着,他指了指自己,“我便装作是个女人,谁也——谁也认不出来啦!”
我陡然起身,又晕得一屁股坐下,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来一去,我看到淑人红了眼眶,大颗清泪在眼底摇摇欲坠。
我急忙搡她,“别哭啊,当女人——当女人有什么不好?我觉得就很好,我觉得你也很好......”
“很好啊——”淑人的眼泪断线珠子般骤然落下,“我习惯啦。”
我绵绵无力地拍了拍她,叹出一口气来,“殿下人真好啊。”
淑人阖着眼,氤氲吐着酒气,“他是——他是恩人,我——我与哥哥,可以为了恩人去死......死......”
我嘿嘿一笑,扶着地终于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站上了桌子,大喊,“我也可以——旌则夷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淑人已昏死过去。
我鼓着脸,忽然有些失落。正要跳下桌的时候,眼前忽然模糊地走来一个黑影。
“咦?谁来了?”我问。
桌边君子嘟囔道,“谁......谁来了?”
我定睛细瞧,越想看清,人影便越模糊。
“下来。”
此时,黑色人影说了话,还扶住了我。
我登时一个激灵,眼中也明光起来。
站在我面前的......温柔地扶住我的......难道是......商岚吗?
我醉醺醺地盯着他,“你谁?商岚?”
黑影顿了顿,压着股火似的道,“是我。”
我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胸口更是一阵翻江倒海,半晌才努力让自己完整地说出一句话,“怎么可能?你怎么知道我——嗝——我在这?”
说话间,君子已醉醺醺凑了过来,问道,“你谁——谁啊?”说着,他突然倒嘶一声,踉跄着退了几步,跺着脚大笑道,“这不是,兰兰吗?哈哈哈哈。”
商岚好像叹了口气,没搭理君子,只沉沉对我道,“你先下来。”
我觉得他好像在担心我,便痴痴笑着,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倒了下去。
他猛地抱紧我,轻嗔,“做什么!”
我将双腿紧紧盘在他的腰间,乖顺地伏在他肩膀上,“你怕我摔着啊。”
他好像哼了一声,却没松手。
我舒服地像被天上的云层层裹住,头也更晕,吞吞吐吐说道,“兰兰,我好喜欢你啊。”
他手中一顿。
醉倒在一旁的君子也鹦鹉学舌一样地说道,“兰兰,我也好喜欢你啊......”
我没管他,只挺了腰,起来直勾勾盯着商岚的眼睛,“你喜欢我吗?”
他喉头微动,却没说话。
我顿时觉得很委屈,便发脾气似的蹭了蹭,“你为了救我,连刺客也不追了,应该是喜欢我的呀!”
商岚平静地看着我,睫毛像蒲扇一样扑动,“你醉了。”
我难过地抿起嘴,又重新伏到他的肩头上,含糊道,“我很清醒......”
刚说完,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