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一亮,王婶子就来了。我知道以阿兄的秉性一定会交代王婶子继续锁我,所以在此之前,我早已想好了无数套说辞。
譬如章 阿婶觉得没有自由地苟活好,还是放手与死亡搏一搏的好?
再譬如章 阿兄说活着才能自由自在,阿婶也这样认为吗?
如果她听不懂,我会说章 只有坏人才会被锁着,阿婶觉得我是坏人吗?
等等。
结果,王婶子虽一瘸一拐走得很慢,开锁倒是毫不含糊,门开后,还直接把锁扔了。
我愣了愣,之前想好的无数套说辞瞬间忘了个干净。
王婶子的脚有些跛,听说是得了一场大病后留下的。他的丈夫与儿子被抓去做了兵丁,都死在战场上了。
从小我们就喜欢翻进她家去玩,因为她家的院子很大,还养了很多只鸡。
旌则夷和我常常会顺走几只,她都知道,却还是喜欢让我们去,还专门在墙外头支了个梯子,墙里头放了好些软垫子。
她实在是一个很好的人。
如今瞧着她,我竟忍不住想,如果她是我阿娘就好了。
如果我有阿娘,也许就真的不想走了。
此刻她看着我,鼻头好像有点红了。
“你哭啦?”我问。
“没哭,我哭什么?”她嘴上这么说,头却下意识往旁别去。
我没头绪地抓了抓头发,瞥到她肩上背着个包袱,又问,“阿婶背着包袱,要去哪啊?”
她忽然目光炯炯,像是要说什么,却只是恨恨地打了我两下,忙把包袱卸下递给了我。
我机械地接过包袱,一时语塞。
她看我呆住,又打了我一下,“臭虫子,不明白吗?你与则夷那孩子感情好,如今他死得不明不白,阿婶不可能锁得住你,所以今日,阿婶帮你。”
我反应了好大一会,眼泪才迟钝地涌了上来。
王婶子顺势将我搂在怀中,“别哭!”
立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被长辈这样抱着。
阿爹那个人很严肃,从来没有抱过我,阿兄也紧守着男女有别的规矩,最多只会拉我的手。旌则夷倒是抱过我,只不过是那种举过头顶的,还摔了我一个屁股蹲。
王婶子的怀抱很暖,最清晰的是心跳声,正随着我的太阳穴一起跳动。
这是有娘的感觉吧,我想。
原来有阿娘是这种感觉。
我开始贪婪,脑海里也忽然蹦出阿兄的话来。他想让我自由自在地活着,原来自由自在地活着这么容易。
这念头甫一蹦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一股强烈的舒畅感在身体里游走,但猛然心里又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刀,顿时头皮发麻,陡然又清醒过来。
我忙从她的怀里退了出来,随后双膝跪地,冲她行了姜国大礼。
王婶子局促地拉我起来,“有道是上跪天地,下跪父母,哪有跪我的道理!”
我正要反驳,却又被她打断,“阿婶不图你谢,只图一个,小虫子,你得好好活着。”
我擦干眼泪,狠狠地点了点头,“一定。”
王婶子两行浊泪骤下。
就这样,我辞别了王婶子,一路西下来到了姑阳。
总的来说很顺利,除了在钟汕郡要过五顿饭,在并郡搭过两次拉粪车以外,都很顺利。
其实王婶子在包袱里给我塞了好些刀币和几个圆钱,几乎像是她大半辈子的积蓄。我很感激。可她不知道早前姜国的刀币在岐皇登基后便不流通了,现下只有岐朝统一铸的圆钱才行得通。
几个圆钱,我只买了些馒头就花光了。
到姑阳时,正是四月初四杨柳絮飞的时节,成堆滚着的柳絮团子正被春风四处追赶。
果然老天都向着岐朝。这大好的春日光景恐怕除了姑阳城,早已无处可寻。
至少姜郡是。
自打姜国不争气地被岐皇虏了去,姜郡便不再有春天。仿佛无尽的冬日兜着一袋子下不完的白雪,长长久久地扣在了姜郡的上空。
若不是旌则夷死了,我才不愿来姑阳这破地方。
此时,我已溜溜饿了两天。所幸越饿越是清醒,我只有一个念头,找东市巷。
由于阿兄一点行踪也没与我透露,我只好循着旌则夷从前说过的一句“姑阳有我们姜国的细作潜藏在东市巷”的八卦,打算找到东市巷的姜郡老乡再做部署。
结果就因为他这句没谱的八卦,我差点没把姑阳城翻过来。
两日后,我放弃了。莫说东市巷,满姑阳城连个“东”打头的巷子都没有一条。
我又饿又累,心想,估计仇人还没完蛋我就要先完蛋了。
好巧不巧,天不绝我,我遇见了个卖唱的乞儿。
这乞儿大概十二、三岁的模样,蓬头垢面地很是可怜,路上拉个人就要卖唱,可惜都被哄开了。只有拉我的时候,我摸了摸他的头。
乞儿很感激,抽出腰后别着的胡琴就要唱,被我急忙拦住。
他瞪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疑惑地瞧我。
我又摸了摸他,道,“小兄弟,咱俩是同行啊,我没钱。”
乞儿的眼神更加疑惑,上下将我打量了一遍。
我也顺着他审视了自己一番,道,“你别看我穿得好,其实是捡的。我在这行混十年了,还算有点本事,但我呢,前几日刚从北边逃荒过来,对姑阳不熟,你带带我?”
乞儿愣了半天,终于说道,“你也从北边来的?”
“是啊!”
乞儿左右环顾了一周,小心翼翼将我拉到一旁人少的巷子里,将胡琴别回腰里,“北边哪啊?”
我道,“姜国。”
乞儿忽然又紧张地环顾一周,戳了下我,“早就是姜郡了,你还敢叫姜国?”
我撇了撇嘴,“这里又没人。”
乞儿白了我一眼,“真是刚来的,还没听过影卫吧?”
“抓刺客的嘛,听过。”
一路从姜郡而来,兰阁影卫帮岐皇帝干的那些破事可谓驰名昭著,领头的叫什么兰主人,早前就听旌则夷提过,此人武功高绝,天下无人能出其右,是岐皇帝最信赖的人。
乞儿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关键可不是抓刺客,关键是他们抓刺客的本事,绝了!而且他们耳目众多,你别看你就在大街上说了句不疼不痒的话,没准就让他们听去啦!”
我这才觉着有些后背发凉,忙噤了声。
乞儿拍拍我,“我是从钟汕郡过来的,就挨着你们姜地,我们也算半个老乡,你就跟我混吧!”
我眼睛一亮,“多谢多谢,不过——我饿得很,咱俩先去要顿饭?”
乞儿连忙摇头,咧嘴露出一排黄牙,“不用,我带你回家去,家里有吃的!”
我又高兴,心里又没底,“你家......在哪?远吗?”
乞儿高高扬起手,摆了摆,“不远,就在东市巷。”
我当即刹住脚,怔怔将他拖住,“东......东什么巷??”
“东市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