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因冬阳得了商岚要增进武功的命令,我除了伺候兰花,每日还多了项陪他一起去飞扬斋练武的活计。
冬阳说,像遇到那天南齐冲过来将我挟持这种情况,我打不过,至少得知道如何开溜。
我问他,怎样才能知道如何开溜?
他说,你得跟我学些基本的武术。
我当即欣然答应。
不过练了几日我倒发现,他起先说好的一起练武,压根就是他坐在躺椅上看我练武。且只是看,一般能坐着就绝不站着,也并不教我。
这让我很是气恼。
冬阳看我如此,大概是怕我气急了撂挑子,立刻找饰绯要来一本武功别册,极其严肃地递交与我。
他说,这是高手养成的必练秘籍,市面上早就绝版了。
我将信将疑地得了册子,心情总算平复了些。
一天之中,刚用过午膳的时候是冬阳最钟爱的,却是我最厌恶的。
他有个习惯,吃饱了午饭要在院子里晒太阳小憩。
原本该是他晒他的,我溜我的号,两不相干。但他非要给我定个规矩章 他若要晒太阳,我就必须得练轻功上墙。
他没晒完,我就不能下来,还须得在墙上打坐。
缘由很简单。他晒太阳怕被商岚看到,需要我在一个制高点替他盯梢。还说反正看我练到轻功爬墙了,正好。
为此,我曾很激烈地反驳过他,说哪里正好,我得至少一个月以后才能练到轻功上墙那页啊!
他却很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说轻功上墙很难练,提前点好。
如此这般,我便开始了漫长的轻功爬墙之路,到今日已是第五日了。
同前几日一样,我用手枕着头半卧在屋顶的瓦片上,恹恹地观察周围的风吹草动。冬阳则在院中气定神闲地晒太阳,时不时还跟我来一个眼神交流。
最可恨的便是这眼神交流。
他递来眼神时我同他交流也就罢了,就怕他递来眼神时我正发呆,导致眼神没能与他汇合,他便会随手捡起个石子冲我砸来。
我经常会因为这破石子掉下去,还得听他默默随上一句“不许走神”。介于此,我在昨天夜里就下了决心,今日一定要与他抗争到底。
为了不让他得逞,我一个时辰没敢松懈半刻,坐得身子都僵了。
冬阳这个人,长得一脸正直,实际忒是狡猾。他知道我在拗着,便故意不看我,搞得我两眼直冒金星,终于不得已闭了一闭。
也就在我合上双眼的瞬间,只听“嗖”地一声,一硬物照直奔我而来。我急忙起身一个大跳,登时忘了这是在狭窄的屋檐上。
在冬阳得意的笑声中,我又一次摔下墙去。
我才嗷一嗓子喊出个“冬——”,身体便突然被股绵厚的力道扯住,顿时,我的头埋进了一片漆黑中,嗓子里的“阳”也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反应过来是有人扶了我后,我也不知怎的,下意识倒推了他一把。推罢,我瑟瑟抬眼看去,只见是商岚往后踉跄了半步,正被我推得一愣。
我暗叫完蛋,六神无主地看着他,颤颤巍巍刚说出一个“你~”,余光就瞥见于他身后站着的饰绯,赶忙又讨好地加了个“们~”字,连起来完整说道,“你~们,来啦。”
商岚面色无变的理着被我抓出褶子的衣袖,完全没搭我的话,“你推我干什么?”
我猛然灵机一动,立刻嬉皮笑脸起来,又凭空推了好几掌,“嘿嘿,我哪敢推你啊,你看,我练功呢!书上写了,从墙上飞下来再推一掌,这叫飞墙掌。”
看饰绯嘴角抽了抽,我又对商岚补了一句,“你方才觉得,飞墙掌怎么样?”
没等商岚说话,冬阳就慌里慌张跑了出来,还装作气喘吁吁、大汗淋漓道,“主人来啦,嗬,您看看,我正练功练得满身是汗呢!”
我咬着后槽牙狠狠白了他一眼。
看商岚表情八成也是没信,只是没追究,淡淡转了话题道,“叫饰绯来,是想知道你们这几日有没有打听到有关舒夫人和除祟组的新动静,一并说来听听。”
冬阳尴尬地挠着头,求救地瞟了饰绯一眼,“阿绯,你先说呗。”
饰绯冷道,“你根本没打听吧。”
冬阳讪讪瞧着商岚,“主人这不是让我......练功嘛。”
我只将后槽牙咬得更紧。
饰绯没再看他,只沉声静气地对商岚道,“舒夫人行事向来低调,我们在宫中的眼线也近不了身,不过两日前皇帝为她大办生辰宴,她也被迫高调了一回,倒真让我们的人瞧见个新鲜事。”
商岚微微抬眼,“哦?”
饰绯道,“宴会本应舒夫人风头最盛,结果肃琢作为贺礼献来的一位琴师于座上一曲“广陵散”技惊六座,无人不叹其琴技登峰造极,直将舒夫人寿星的风头都抢了去。”
我一边听着,激动地脸都红了。
这说的不正是我阿兄吗!
此时冬阳插嘴道,“这个......新鲜吗?”
饰绯瞪了他一眼,继续道,“确实不算新鲜,但舒夫人被抢了风头竟然没恼,反倒比原先更加起兴,还为此欢喜地饮醉了酒,你说新不新鲜。”
商岚敛眸想了半刻,道,“舒夫人嗜琴如命,我倒觉得正常。”
饰绯闻言,倒破天荒含羞一笑,“唔,原来她喜好听琴......我以为她瞧上那琴师了呢。”
我本激动着,结果听到这句,一口唾沫突然卡在喉咙里,猛地咳嗽起来。
商岚轻瞥了我一眼,复又看饰绯,“何出此言。”
饰绯道,“我们在宫里的眼线说,那琴师本就生得眉清目秀,没想到击起琴来愈加丰神飘洒,实有世间难得一见的仙人风姿,睹者有幸。”
商岚眉梢微挑,“是不是夸张了些。”
我没忍住,当即反驳道,“怎么夸张了!?”
商岚、冬阳、饰绯三人同时转脸看我。
我登时反应过来,忙改口道,“不不,我的意思是,怎么是夸张了一些呢?分明是,是太夸张了!太夸张!一个琴师而已嘛!”说着,我又撇嘴啧了两声,“夸张!”
商岚冷冷斜了我一眼,又转头对饰绯道,“没有关于占卜的新鲜事?”
饰绯当即面露难色,“占卜这事,恐怕没人能打听得来。”
听她这么说,我心里顿时十分得意,加之阿兄进宫这档子事又如此顺利,更让我心花怒放起来。
这一高兴,面上难免着了痕迹。商岚看在眼里,忽然纳闷地朝我走了几步,道,“怎么打从饰绯提到那琴师起,我就瞧你不大正常?”
我将全部力气都用在眼睛上,使劲眨了眨,“哪不正常?”
商岚没说话,只是又走近我一步,停在差点就要与我贴上却又若即若离的尴尬距离,仿佛稍一俯身,整个人就要罩在我头顶一样。
我战战兢兢地抬眼道,“很,很正常啊。”
商岚正要将身子稍稍压下来些,只听街口赫然传来一声马啸,又使他猛然直起身循声看去。
我也茫然扭头,只见一个身穿银色铠甲、头戴红缨银盔之人勒马停于不远处的街口,手中还高举着一块明黄色的令牌。
看到他时,冬阳饰绯好像同时愣了愣。
我正疑惑要问,那人已利落翻身下马,神情肃穆地走了过来。
商岚眼中光波也陡然凝了凝,直到那人走近,他才稍平了面色,客气道,“丰将军。”
此人身形高大,生得一张棱角分明的四方脸,眉眼如刀刻,便只是多看两眼,都忍不住使人发怵。
他阔步走至商岚身前停下,举着令牌的手又抬高了些,语出冷峻,“兰主人,随我走一趟吧。”
商岚眉心微皱,默默瞟了那令牌一眼,“何意?”
那人铁着脸无甚表情,只粗声道,“皇帝宣你,我哪知何意?”
“皇帝?”冬阳满脸疑惑地凑了过来,“丰将军,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那人看都没看冬阳,只紧紧盯着商岚,“难不成我传皇帝口谕,还要解释解释?”
“你——”
“住口,”商岚蓦地打断冬阳,抬眼对那丰将军一笑,“多说无益,我跟你进宫。”
饰绯担虑道,“主人!”
商岚微然摇头,随后说道,“走吧。”
丰将军合意地将令牌收至怀中,转身时,他忽然拍了拍手。
只见兰街前后两处街口因他这几下拍手声,蓦地涌出两队手持长矛、官兵打扮的人来。
饰绯像个突然被点燃的炮仗,一下蹿起老高,“丰裕,你这是何意!?”
万般惊诧中,我快速将丰裕此名在脑中过了一遍。
冬阳也前前后后看了眼,不解道,“这是要封了兰街不成?”
丰裕不耐烦地斜看着冬阳,“奉皇帝之命,暂封兰街,兰阁影卫无诏不可出府,你有异议?”
冬阳讶然,“这——”
商岚原本平静如水的面色也露出抹错愕,止步道,“丰将军,可是我兰阁犯了什么错么。”
丰裕冷哼一声,摇头看向商岚,“这话,兰主人还是自己留着进宫问皇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