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呆愣愣看商岚随丰裕策马行远,又看兰街前后入口被两队约摸几十人的官兵牢牢堵死,一时慌地没了主意。倒是冬阳眼疾手快,忙将我与饰绯扯进了飞扬斋。
眼见着门还没关好,饰绯就火急火燎地要往外冲,口中嚷着,“不行!”
“阿绯!”冬阳急忙拦住她,“别妄动,安心等主人回来!”
“如何安心?!”饰绯急得满头冒汗,“你不是没瞧见丰裕那副德行!主人进宫能有什么好事?”
“等等——”我焦虑地搔着头发,问道,“你们先告诉我,那个丰裕是什么来头啊?”
冬阳无奈地看了饰绯一眼,转头对我道,“他是禁卫,皇城禁卫统领丰裕。”
“禁卫统领......”
冬阳摩挲着下巴,不禁念叨起来,“若论往常,皇帝传召都是随便派个禁卫来,可今日丰裕亲来传召,又下令封了街,恐怕是出了什么大——”
“还用你说!”饰绯当即打断他道,“我入兰阁至今,就没见过皇帝下此怪令!”
我一时更加心慌,忙不迭原地转了好几圈,“会出什么事啊。”
冬阳不住搓着手,如琢如磨地对我道,“丫头,你可还记得肃琢殿下带着南齐闯兰府那日?”
没等我说话,饰绯先一步扯住冬阳,“竟有此事!?”
冬阳着实无奈地将饰绯扒开,只瞧着我,“记得吗?”
我茫然点头,“记得啊。”
冬阳道,“我那日就想,主人在肃琢殿下面前毫不留情打伤南齐,几乎等于同肃琢殿下宣战。你反过来再想今天这事,是不是与肃琢殿下难脱干系?”
我紧紧握着拳头,“肃琢......”
饰绯急道,“难不成因我那日在长平街监牢找南齐打架,不留意让那伙苗郡人溜走,肃琢便将放跑刺客之罪安到了主人头上!?”
“不,”冬阳摇头,“苗郡人是肃琢的软肋,他不敢拿此事兴风作浪。若他真拿此事咬主人一口,你怎知主人不会在殿前将他与舒夫人勾结蒙骗皇帝那些破事抖露出来?届时一对峙,主人虽没有他与舒夫人勾连的证据,肃琢也同样拿不出主人放跑刺客的证据。难道他为了让皇帝对主人生疑,不惜也让皇帝对他与舒夫人生疑不成?”
我沉沉点头,“如此大费周章却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之局,肃琢哪有那么傻?”
冬阳道,“正是。”
饰绯崩溃地在门前踱来踱去,“既与苗郡人无关,那肃琢还能从哪下手呢?!”
冬阳皱眉,“虽不知他会从哪下手,但......有一点我能确定。”
我想了想,胸口一闷,“他有证据?”
“不错,”冬阳点了点头,“他定是得了我们兰阁什么有实证的把柄,而且透给了皇帝,如此,皇帝又是特意下令让丰裕传召又是封街才说得过去。”
“可是......”我一时百思不得其解道,“你们,你们能有什么把柄啊?”
因这一问,冬阳和饰绯同时陷入了冗长的思考中,站得累了,便坐在门槛上想,一直到日头偏了西,暮色渐起,我们三人并排坐在门槛上想天想地想了整整一下午,都没能想得出半点关于这把柄的线索。
暮鼓声散,夜色将起。
我动了动已然发麻的腿脚,勉强撑着门站了起来,刚想问他们有没有想出什么名堂,就听门外由远及近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冬阳饰绯也忽然警觉,同时窜起来将门推开,只见商岚正一手扶着墙,缓缓向他的兰府走去。
饰绯吓了一跳,忙冲过去将他扶住,吓道,“主人,你这是——”
我脚下像拴着个千斤坠,每走一步心跳都要快上三分,好不容易走到商岚身前,正要开口,突然看到他惨白的脸,整个人又退了半步。
饰绯急得直流眼泪,说话也结巴起来,“难,难道,难道皇帝,皇帝——”
“住口!”商岚虚弱地喝止住她,目光还仿佛在我身上停了几秒,整个人便像失了重心一样往前倒去。
“主人!”冬阳冲过来急忙扶住了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商岚吃力地推开冬阳,转身倚着墙壁借力站住,乌黑的发丝湿漉漉贴着煞白的脸颊。
我的心猛然揪了起来,怔怔朝他走了几步,想说话,喉头却涩得发不出声。
商岚不自在地咳了两声,面颊开始有些泛红。
我连耳根都烫了起来,终于鼓起勇气上前将他扶住,唇齿颤抖道,“兰主人,你——”
商岚紧抿着苍白干涸的嘴唇,双手无力地想要摆脱我的搀扶,但却无济于事。
我慌忙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登时缩回,惊道,“你怎么烧得跟火炉似的?!”
商岚眉心紧紧蹙着,身子不由自主地倚着墙壁向下滑去。
“商岚!”我一时慌不择言,紧紧扯住他发烫的手,回头对冬阳道,“他这到底是怎么了!?”
冬阳没来得及说话,饰绯先一步吼道,“主人被皇帝下——”
“饰绯!”商岚使出浑身力气打断她道,“胆敢胡言乱语,我......”
说着,他骤然呼吸急促起来,额头密密麻麻渗出一大片汗珠。
我一边惊魂不定地扶着他,一边对饰绯急道,“紫姐姐你还忌惮什么,到底怎么回事说啊!”
饰绯脸颊憋得通红,为难纠结了半天,她突然一拳砸在墙上,如释重负道,“皇帝仰仗兰阁,却又因兰阁势力愈来愈大,怕主人心生反意!为控制他,为控制他......皇帝就在他身上下了毒!此毒奇特,百医无解,主人每日只有服用御赐的解药,方可续命啊!!”
听罢,我浑身就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般顿时动弹不得。
下毒......
原来九国传闻对岐皇忠心不二的兰阁主人,竟是因为被岐皇下毒胁迫,才有那般忠心吗?
我定睛瞧向商岚,看他浑身像被千万只蚂蚁啃食般痛苦地打着颤,一时也急出泪来,直对饰绯冬阳道,“解药呢!?”
冬阳皱眉摇头,“解药由皇帝每日差人送来,虽不知出了什么事,但看主人如今这情形,定是皇帝故意未赐解药啊。”
我双手猛烈颤抖,一左一右抚上商岚发烫的脸颊,胸口闷得几乎要塞住呼吸。
商岚虚弱地抬起眼睑,泛白的嘴唇微动,似是想说什么,结果刚要开口,便突然浑身一软,重重倒在了我的怀中。
……
夜晚静的像被一盏巨型的灯笼罩着,只有点点星光作陪,没有任何声响。商岚呼吸急促地蜷在榻上,衣裳也被不断渗出的汗水浸透。
饰绯跪在床榻边,一边不停用汗巾擦拭他的额头,一边急得直哭。冬阳则是不停地在屋中转圈,转得我头晕目眩。
我搓着额头,终于忍不住道,“冬阳,你能不能稍停一停?”
冬阳愣着一顿,复又开始更快地转圈,嘴中念叨着,“丫头,你说我让小厮煎那些清热解毒的药,能不能缓解一二啊?”
我恹恹道,“试一试再说吧。”
正说着,只见小厮已捧着个热气腾腾的药碗快步走来。
冬阳抢步踱过药碗,急忙走过去对饰绯道,“扶主人起来。”
饰绯费力地将商岚扶坐起来,心虚道,“有用吗?”
冬阳小心翼翼将药碗送至商岚嘴边,手一抬,褐色的药汁便顺着商岚苍白干涸的唇线滑至腮旁。冬阳试了再试,都是如此情形,万般懊恼之下,他竟一把将药碗摔碎在地,气道,“还说什么有用没用,主人现在根本水米不进啊!”
我怔怔走了过去,看商岚纤长的睫毛沾着水气,正随他每一次急促的呼吸微微抖动。湿透了的发丝紧贴着额头,弧度好看的下巴也一滴一滴淌着自脸颊滑落的汗珠。
饰绯跪地伏在榻边,一时又急得哭出声来。
冬阳按着不停跳动的太阳穴,对饰绯道,“阿绯,你便是把眼泪哭干又有何用。”
饰绯低头啜泣着,“到底出了什么大事,皇帝要如此折磨主人......”
听她说着,我眼前也模糊起来,愣愣道,“他会死吗?”
饰绯只使劲埋着头,冬阳也面如死灰,背过身不说话。
看商岚愈来愈苍白的脸颊,我的心全然跳乱了节奏,顿了半晌,我径直转身朝屋外冲去,“我得找人!”
冬阳吓了一跳,忙跨几步挡在我身前,“找谁去?”
“薄言”二字就在嘴边,但我转念一想,冬阳与饰绯并不知我与薄言的关系,只好道,“找君子和淑人!我与他们喝过酒,也算有交情!”
冬阳顿失所望啧了一声,“管你什么交情不交情......丫头,你找他们没用啊!”
“我可以让他们带我去见薄言殿下!”
冬阳直摇头,“解药只有皇帝才有,你找薄言殿下也没用。”
我使劲将他扒开,“没用也要试一试!”
“等等!”冬阳旋了个身,一把将我捞住,“兰街前后街口皆被官兵封死,你怎么去?”
我顿时泄下劲来,但转脸瞧见商岚浑身颤抖的身影,热血又“噌崩”一下冲上了头顶。
我使劲将冬阳撞开,恨恨道,“刀山火海我也闯得!”
刚迈了一步,只听冬阳陡然喊道,“慢着!闯什么刀山火海?我有办法!”
我抽身顿步,回眼道,“什么办法!?”
冬阳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多大的狠心,半晌才朝我身后的屏风颤抖地伸手一指,“暗道。”
在我扭头的瞬间,饰绯突然起身冲过来摁住我的肩头,转脸对冬阳吼道,“冬阳!你糊涂了不成!”
我不解地看了看屏风,又看向冬阳,“屏风后有暗道?”
饰绯急得跺脚,怒道,“兰阁密道,非兰阁中人岂能擅入!”
冬阳也是满头大汗,“阿绯!这都什么时候了!”
饰绯多半已神思恍惚,只紧紧摁着我不松手,“不,不——我不信你!!”
我狠狠将她甩开,当即伸出手指着一旁摇晃的烛火,“誓起!如我姜漴日后泄露兰阁暗道机密,烛火灭,我灭!”
饰绯抽着鼻子,眼泪簌簌直往下掉。
冬阳见状,当即扯了我飞快地跑至屏风后,随即抬脚踢开个花盆,露出地上一个四方形的木质开关来。接着,他蹲地按下开关,面前原本严丝合缝的墙壁突然现出个门的形状。
我试着推了一把,手起门开。
冬阳见状,点点头,指着门内道,“丫头,暗道可通往姑阳城各个角落,里面有路引,依路引便可到薄言殿下府中。快去!”
我扯着嘴唇一笑,破釜沉舟地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