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暗道口抽了根火把,依冬阳所言,一路靠着路引标识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在一个拐弯后看到了薄言府的牌子。
我急不可耐爬出暗道,也没顾得上拍拍身上的灰,楞自举着火把便横冲至薄言府门外,大喊,“君子!君子!淑人!”
两个守卫的兵士忙将长戟交叉竖起,厉声喝道,“什么人!大半夜喊个什么!”
我焦急地跺着脚,“我找君子淑人!”
守卫疑惑地将我上下打量一遍,“你谁啊?”
我道,“小虫子,我叫小虫子!大哥你行行好,快进去通秉啊!”
守卫“噗嗤”一声笑道,“小虫子?我还大蛾子嘞!哪来的黄毛丫头,走开走开!”
我急得头顶直要冒火,也顾不得他们说什么,扒开长戟就要往里冲。
守卫忙将我推开,嗔道,“嘿!干什么你!?”
我被他推了个趔趄,正要重整旗鼓再冲,蓦听“呼”地一声,一道绿色身影突然划过我的头顶,飘然落在身后。
我惊喜转脸看去,只见淑人正环着手,一脸逍遥地冲我笑道,“小虫子,你怎么来啦?”
我本要扑过去抓住他的手,结果突然想到他是个男人,又急忙将手背后,纠结道,“淑人......哥哥!”
淑人哄然大笑,“哎呀呀,别扭别扭,你还是叫我姐姐吧。”
我也顾不得与他寒暄,直道,“好哥哥,出大事了!”
淑人当即正了色,“怎么啦?”
我扯起他的袖子就往门口走,“你快先带我去见殿下!”
淑人一把将我薅住,“急事呀?”
我道,“十万火急!”
淑人媚眼笑了笑,突然顺势搂住我的腰,“腾”地一下飞起身来,道,“急事走什么正门?”
说着,他已然携着我在两个守卫惊诧的目光中掠过墙头而去。
待淑人携我落定后,我总算明白过来为何高手都喜欢飞而不喜欢走......眼看上一秒我还在门外与守卫争执,下一秒就站在了薄言的书房前,属实也忒快了些!
淑人看我还愣着,忙替我对门内道,“殿下,小虫子来了哟。”
半晌,薄言温良的声音像清泉一样顺着门缝泻出,“进来吧。”
淑人对我挑了个眼,当即大步流星拉着我走了进去。
薄言的书房修得极高,四周皆是顶着房梁而建的黄木架子,架上高高低低摆满了竹简。
屋里光色昏黄,没置几盏烛火,又搅了木头香和墨香,静谧地沁人心脾。
我喘得缓了些,慢慢随着淑人绕过书架往内走去。
走进内室,我打眼便瞧见薄言正跪坐在由书架围拢的屋子中央翻看竹简。此处空出一块四方的空间,铺着暗红色雕花的羊毛毯。
听闻脚步,他轻轻将竹简置在手前茶几之上,抬眼看我,“这么晚了,你怎么——”
没等他说完,我已一把跪下身去,急道,“殿下,求你救救兰主人!”
薄言微微坐直了身,“商岚?他怎么了?”
淑人也惊讶地瞪圆了眼,“他不会又跟南齐打起来了吧?”
我拼命摇头,“不,早晨有一个叫丰裕的人将兰主人传进了宫,对!还下令锁了兰街!等到兰主人傍晚回来时,整个人就像没了半条命似的,如今更是不省人事。饰绯说,他这是中了皇帝亲下的毒!”
“什么?”薄言蓦然站了起来,“中毒?”
淑人更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点点头,“饰绯说皇帝因兰阁势力愈来愈大,怕兰主人生出造反的念头,便用一种不知是什么的毒物来控制他,让他每日必得服用御赐的解药才能续命。今日,今日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样的大事,皇帝竟用不给解药来惩罚他,如今他性命危矣,求殿下救救他!!”
淑人听得直摇头,“我的老天爷,这是什么邪门的事呀!”
薄言皱眉思忖了良久,忽道,“你方才说,是谁传召商岚进宫的?”
我道,“丰裕。”
薄言扶额细思,默声道,“这是出了什么要紧的大事,父皇竟派丰裕去传召......”
我补道,“还封了兰街!”
薄言眉头皱得更紧,转眼看淑人道,“你可曾听闻,这几天出过什么大事吗?”
淑人兀自想了好半天,摇头道,“没听说呀。”
薄言微敛了眸,“这就怪了。”
刚说完,只听身后突然响起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回头一看,原是君子正气喘吁吁地闯进门来。
瞧见我时,他霎是奇怪地抹了把额头的汗,刚要说话,便听薄言问道,“你又有什么事?”
君子也顾不得好奇我,急忙从袖中掏出一张字条朝薄言递去,“主子,汉思离传信出来了。”
“我阿兄?”
我打了个激灵,忙凑过去看那字条,只见上面齐齐整整写着一行小字——
“舒夫人卜章 下震上坎,兰生异心。”
看罢,我搔了搔头发,“什么意思?”
薄言没说话,只回身走至茶几旁,将字条置在烛火之上。瞬时,窜起的火苗在他温软的目色中陡然腾起一片红光。
待字条化为灰烬四下飘散,薄言才微微抬眼道,“兰生异心......兰应指兰主人。”
淑人“呀”了一声,忙道,“也就是舒夫人占卜说,兰主人要生异心呀?”
薄言点了点头,又缓缓走了过来,对我道,“姜漴,我好像明白了。”
我上唇打着下唇,不住颤抖道,“是肃琢!”
薄言仿佛心中有怒,却未呈在面上,只是从眼中细微地渗透出来,“因苗郡那桩事,商岚算与除祟组结了梁子。只怕肃琢是忌惮他会咬住除祟组查出些什么,这才借舒夫人占卜陷害于他。”
君子好容易才喘匀了气,听他这么说,又急火火喘了起来,“用,用什么由头陷害呀?”
薄言摇头,“不知是什么由头,但现下能确定的是,父皇信了。”
淑人恍然道,“哦——所以才又是不给解药,又是封锁兰街呀!”
君子听得一头雾水,“解药?封......封街?”
淑人皱着眉头,忙将来龙去脉替他捋了一遍。
君子听罢,惊得额角直抽,“皇帝竟用下毒这么阴损的法子控制兰主人呀?”
我吸了吸鼻子,求救地看向薄言,“殿下,您能不能想个法子救救他啊。”
薄言道,“此事根源在于肃琢寻了什么由头来陷害他。查明了这个,我会想办法还他清白,让父皇赐与解药。”
我急道,“那殿下,殿下要查几日才能还他清白啊?”
薄言叹了口气,神色忧愁,“说不好。”
我鼻头一酸,激下两行泪来,“就没有什么应急之策吗?我怕他......我怕他死......”
淑人安慰地拍着我道,“小虫子,你可知那是什么毒吗?”
我咬着嘴唇拼命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兰主人快要死了!”
“哎呀呀!”淑人急忙将我拢进他香喷喷的怀里,“兰主人是什么人物呀,怎么会说死就死呢,呸呸呸!”
我呜咽着从他怀中抽了出来,径直朝薄言跪下,“求殿下想想办法!”
薄言慌忙将我扶起,声音柔地似一瓮春水,“别动不动就跪,起来。”
淑人帮衬着他也默默薅了我一把,轻道,“主子办法多得是,你容他想想。”
我抽抽搭搭抹了抹鼻子,见薄言不动声色地负了手,缓缓在一处书架前左右踱着。踱了许久,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脚下蓦地一顿,眉眼间的愁云惨雾也霎时消散无踪,“有个人兴许能救商岚。”
我喜出望外道,“谁?”
薄言眼中闪过一丝明光,“玄机先生。”
我正琢磨这名字,君子忽然畅道,“哎呀,我怎么倒把玄机老头忘了呀!”
看我不解,君子笑笑道,“你有所不知,咱们殿下的生母虞夫人多年前未入宫时,曾是名医萧遥先生门下唯一的女徒儿。这玄机先生呢,便是虞夫人的同门师兄,哎呀,医术精妙得很,最得萧遥先生真传。萧遥先生故去后,神医的名头便冠在他头上啦。”
我激动道,“那,那这位玄机先生如今在哪?我去将他请来!”
君子听我这么一说,倒忽然有些纠结地往薄言处瞟了瞟。
我疑惑地也朝薄言看去,只见他眼底漾起抹深不见底的神色,半晌才道,“只是母妃病故后,玄机先生便去山中避世,再不医人了。”
我当即哑然失色。
薄言与我四目相对了良久,倏尔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盒子,拍了拍其上尘土朝我递了过来,“姜漴,你拿着这个。”
我忙走过去接过盒子,“这是——”
薄言柔声道,“是我母妃生前最喜爱的一支玉簪。”
我只觉手中忽然沉了沉。
薄言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拂过木盒,眼波微动,“你去城郊翠华山,山北坡半腰上有个观鱼洞,玄机先生便在其中清修。望母妃这支玉簪,能助你请他出山。”
我捧着虽分量很轻、却仍觉沉甸甸的木盒,鼻头一酸,“殿下恩德,姜漴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