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催着车夫一路快马加鞭行至姑阳城郊翠华山时，天已是后半夜了。抵达山脚，我看马车已然不能前行，便付了双倍的银钱让车夫等在此处，自己绕去山北去寻玄机先生那个观鱼洞。
至山北，我借着月色抬头望去，只见这翠华山北坡乃是个高百丈、如同斧劈刀砍般的悬崖，而观鱼洞恰建在半山腰，仿佛悬挂在峭壁之上。
它虽叫观鱼洞，却修得像座寺庙，丹廊朱户凌空危挂，实有穿云欲飞之势。远远望去，万仞峭壁间，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可供通行。
我打了火折子，小心翼翼奔那小道而去，起先看它虽窄，但总归还有可容两人并行的宽度，便也没太害怕。结果愈往前走，小道竟愈来愈窄，到最后，已成了只能容下一只脚宽度的擦耳小路。
我瑟瑟站在山崖间，瞟了眼脚下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顿时吓得面色惨白。
沉吟半晌，我看月色渐浅，东边天色已灰蒙蒙开始发亮，心急之下，直接将脊背贴了山壁，慢慢往路尽头挪去。
没走几步，不知是汗还是附在山壁上的露水就已将我的后背打湿一片。我瑟缩地不敢睁眼，每一步都挪地极慢，除了还能依稀感知刮面而过的山风和狂乱不已的心跳，其他全都失了知觉。
我心下暗数着，约摸挪了四十几步后，忽觉脚下踏实了许多，一睁眼，擦耳小路已被我甩在身后，脚也踏在了一块空地之中。
我大喜，又着实心有余悸地扶腰喘了半天，结果扭脸往前一看，刚呼出一半的气又猛然噎住。
虽然观鱼洞已近在咫尺，可路却在此处断了。要想抵达，必须还要攀上眼前这足有三丈多高的垂直山壁。
山壁陡峭，没有可供攀爬时借力的斜枝陡叉，只有一些或大或小、天然形成的坑洼。
一时，汗水无声塌下，满满将我衣背浸透。我拿着乘玉簪的木盒，不禁望壁兴叹——
眼下我不仅没有攀山的工具，左手还拿着个木盒子，而这盒子我又只怕也是虞夫人遗物，不敢自作主张扔在这山野，只能巴巴捧着。
事实上，放眼这样高的山壁，我明明手脚并用也不一定上得去啊......
心下纠结着，我不禁在原地打了好几转，抬头看东边天色已火上浇油地泛起了鱼肚白，我顿觉眼冒金星。
徘徊良久，我终于咬定了牙关，一手紧握着木盒，一手硬攀上了这三丈高的山壁。
我脚踩山壁凹处，右手攀凸处，拿着木盒的左手虽派不上用场，但为保持平衡，便使劲用左手臂擦着山壁来借力。
没爬几步，手臂已被粗糙的山体擦出几道深深的血痕。
彼时我也不觉得疼，只抬头紧紧盯着观鱼洞露出的一角飞檐。即便左臂已鲜血淋漓，右手也攀出血来，我眼里也只有那角愈来愈近的飞檐。
攀上去，见玄机先生，就是我眼下唯一的执念。
眼看飞檐露得越来越多，我也努力爬得更快，终于快到顶端时，我脚下猛地使足了全身的力气，一把翻过了山沿。
顿时，风像山神的亲吻柔软地拂过我的面颊，我怔怔爬起身，双手难以抑制地颤抖不已。
观鱼洞......观鱼洞近在眼前！！
瞧见观鱼洞的刹那，风也这一瞬骤然消退，我当即如一道飞影掠至半阖未阖的大门前，将木盒高高举过头顶，长呼道，“玄机先生！！”
喊声兜兜转转在山间打了个旋，又狠狠撞进门洞。不多时，只见门洞里的屋舍中烛火亮起，紧接着，一个脸上稚气未脱的灰衣小童应声走了出来。
他先在门前系好衣扣，随后走过来，又极懂礼数地冲我微微颔首。完成这一套动作后，他才疑问道，“你是何人？”
我像枯木逢了甘霖，只殷切道，“在下姜漴，来请玄机先生出山救命！”
小童眸中一片坦然，笑道，“先生避世多年，红尘中人生生死死，先生已不过问，你请回罢。”
说着转身欲走。
“等等！”我陡然将木盒递在他身前，“烦请小兄弟将此物呈给玄机先生。”
小童顿步回身，缓缓将木盒看过一遭，笑道，“此红尘外物，呈也无用，你还是归去罢。”
我奋力摇头，“先生不看一看，怎知无用？”
小童看我固执，轻轻叹了口气，只好接过木盒道，“请容我片刻。”
说罢缓缓转身走进屋中。
我紧盯着他走进去的那扇门，一时万物皆不入眼，几乎快要盯出重影时，屋门顿开，一个年逾半百的老者蓦然从屋中昏暗的光线里走了出来。
借着朦胧夜色，我定神看去，此人虽已年老，但又瘦又高的身姿依旧挺拔，头发虽也白了大半，但面上却难掩年轻时的潇洒俊逸之气。
我急抹了抹眼睛，恳切地问道，“您就是.......玄机先生？”
他遥遥望着我，手里有条不紊地磋磨着锃光瓦亮的佛珠，“正是鄙人。”
我往前急挪了半步，屈腰拱拳道，“在下姜漴，特来请玄机先生出山救命！”
玄机默了半晌，却未直接答我的话，只道，“薄言让你来的？”
我激动地点了点头。
玄机风轻云淡地瞧着我，“救谁之命。”
我抽了抽鼻子，迂回着说道，“先生大医精诚，悬壶济世渡千万人，可还在乎区区一个人名？”
玄机微有错愣，转而轻摇头道，“薄言没与你说，我已避世多年，不再行渡人之事？”
我急道，“殿下知道。”
玄机不急不缓地转着佛珠，眼中也一片佛光，“既知道，你又何苦长立于我观鱼洞前。”
我道，“那木盒中的物什，先生看过了吗？”
玄机眼中忽明忽暗，半晌才道，“看过了。”
我抿了抿干涩的嘴唇，试探道，“先生心中可有所感？”
玄机低头沉默良久，抬起头时已满眼淡然，“故人旧物，本生感慨，然我避世多年，早已不过问红尘，心中便也无甚可感。你且回吧。”
我焦急难耐，猛地便破了矜持的戒，“先生不问红尘，红尘便不问你了吗？”
玄机浑身猛地一颤。
我环顾四下，蓦然笑道，“先生置身在这红尘之中，又岂能充耳不闻红尘之事？红尘茫茫，而先生是医，不渡人，如何归岸！？”
玄机紧紧攥着手中佛珠，眼中似有苦涩，“我心中有结，便是红尘深海，也回头无岸，渡有何用。”
我道，“既是个结，不能解开吗？”
玄机深深叹了口气，摇头道，“心结无解。”
我心力交瘁地左右看了看，忽然瞧见玄机身旁的门两侧摆着一排成捆的柴火，不容细想，当即踉跄地冲过去扛了一捆摔在他身前，指着捆木柴的麻绳道，“先生看这捆死了的结，我能解开吗？”
玄机低头看了看，又瞥见我满手满臂的血，敛眸道，“你解不开。”
我憔悴地笑了笑，直接从旁处寻来把斧头，对着麻绳打结处狠狠劈下。
顿时，麻绳连带着上面几根柴火，全被应声劈断。
玄机眯了眯眼。
我扔开斧头，将麻绳捡了起来，对玄机道，“我解开了。”
玄机瞧着麻绳，半晌没有说话。
我颤抖地捏着麻绳，铿然举在他眼前，“玄机先生，这世上没有解不开的结，只有看不开的人。”
玄机眼中猛然闪过一丝浑浊的微光，身体也颤了颤。半晌，他依旧没有答我，只是转身回到了屋中。
我呆呆站在原地，浑身软地像被抽离了魂魄，绝望，愤懑，委屈，无奈之情全都在一瞬间涌上心头。就在我以为白费了力气，几乎快要转身放弃之时，忽听门有一响。
我蓦然抬眼，只见玄机已从门中踱了出来，背上还多了个斜跨着的药箱。
半晌，看我还在愣着，他缓缓走下台阶，眉目蕴满温笑道，“不是要救人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