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我引着玄机先生飞奔下山，乘马车，穿暗道，一路快步疾走直到撞开通往商岚卧房的那道暗门时，屋外天色已悠然褪去夜黑，澄澄亮了起来。
经我这一撞，守在门口的冬阳和饰绯同时激地跳了起来。
我先小心翼翼将玄机先生从暗门中扶出，随后转身一把按在冬阳肩上，边喘边道，“兰......兰主人......”
冬阳忙道，“主人一直昏着，未见转醒，我与阿绯简直快急疯了——”说着，他抽神上下打量了玄机一眼，虽有疑云，却仍谦卑有礼道，“冒犯了，敢问这位老先生是——”
玄机微拢药箱，平和道，“渡人之人，不值一提，烦请为我引见病人。”
冬阳愣了愣，突然反应过来“哦”了一声，忙侧身做出个请的手势，“屏风之后床榻之上便是病人，您请。”
玄机点了点头，拂襟往屋内走去。
看玄机先生绕过屏风，我也急忙要跟过去。结果刚一抬脚，就被冬阳饰绯一边一个扯住了衣袖。
我回头疑道，“干什么？”
冬阳悄悄用下巴朝屏风后指了指，又扭脸看我，“丫头，你从哪找来这么个神神叨叨的老头啊？”
我忙“嘘”了一声，忿道，“什么老头，人家叫玄机。”
饰绯闻言，登时惊得松了手，“玄——玄机？”
冬阳拍了拍耳朵，又晃了半天头，“那......那个多年前就放话再不医人的......神医玄机先生？！”
我一边点着头，一边溜溜绕出屏风，见玄机已走近商岚榻前，正缓缓将药箱放在一旁。
我顿时觉得心慌，悄悄探问道，“玄机先生看此毒......可有解法？”
玄机将手指轻轻放在商岚手腕之上，温声道，“交给我，你们去屋外静候。”
刚跟过来的冬阳正好听到这句，紧跟了句“有劳先生”后，便二话不说将我与饰绯扯了出去。
出门后，我只紧紧扒着门框，望眼欲穿地往里面瞧。
冬阳疲惫地叹了口气，本要转身，忽然瞥见我衣袖上渗出一片的血迹，他又陡然提了神，“丫头，你这手臂......”
我只是迫切地朝屋里望，没有答他。
饰绯的声音也不似平日冰冷，“你受伤了，我带你去包扎。”
“不，”我摇头，将脸贴紧了门框，“我不走。”
冬阳和饰绯互相看了一眼，同时静默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东边天际猝不及防地被新出的日光扯出一道光亮的口子，天已亮透。晨光透过层层枝叶披下兰府朱瓦，拢了一层薄薄的碧黄。
我僵硬地贴着门，依稀瞧见屋中烛台上的青烛已摇摇欲坠，只残剩了一星火苗还在笨拙地跳动。不多时，那强忍着的残烛也终于燃尽了它最末的光景，“啪嗒”声塌了下来，顿作一缕青烟。
我抹了抹不知何时沁出又干涸在眼角的泪痕，头沉得像灌了铅一般，刚想揉眼，便见玄机先生高大的身影正自屋内朝门口缓缓走来。
我忙打了个激灵，一把将门拉开，急切道，“玄机先生——”
玄机目色坦然，“毒已暂抑。”
我周身顿松，连带着脚下一软，恍然向后踉跄了半步。
冬阳急忙托了我一下，转头激动地对玄机道，“先生神医降世，请受冬阳一拜！”
说着他松开手，就要撩衣下跪。
“莫急拜我——”玄机伸手拦道，“你们要救的人未见转醒，要想彻解此毒，还缺两味药。”
冬阳面色一沉，纠结地看了眼门外。
饰绯急道，“缺什么，我去医馆替先生抓来！”
玄机摇了摇头，“此二味药并非成药，尚需十几种药材调配，我得亲去医馆一趟。”
冬阳道，“我可以护先生同去，但外面街口有兵士重重把守，能否委屈先生再走一次暗道？”
玄机想也未想，“自然。”
饰绯解下腰间的金丝长鞭握在手中，“我也同去。”
冬阳一边引着玄机往屋内屏风后的暗门走去，一边对饰绯道，“去抓个药，你抽鞭子作甚。”
饰绯默默跟上，道，“皇帝下令所有影卫禁足，你倒忘了？满大街的巡卫，谁不知你我影卫身份？”
冬阳当即一拍脑袋，也将弯刀抽了出来。
看二人这剑拔弩张的架势，我颇有些心虚，急忙拦道，“等等，要真碰上巡卫，你们难道还与他们厮打不成？”
“厮打？”冬阳用手指在刀身上弹了下，当即发出“叮”地一声，“哪个敢拦，我与阿绯就送他们见阎王！”
说着转头对玄机道，“先生无需顾虑，到了医馆，安心抓药便是。”
玄机默然扫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待三人走后，屋中一时没了人气，凉飕飕静得可怕。我绕出屏风，鼓了好半天勇气才缓步朝商岚走去。
清晨的风徐徐吹进房中，吹得床榻四面薄纱频生起盈盈波纹。榻上被褥掀着黑浪，直有一半都垂落在地。
我走近，将垂在地上的锦被略往上拽了拽，随后一脸愁闷地坐在榻旁。
商岚散着发软软躺在榻上，面色虽润了些，却仍昏睡未醒。我定睛瞧着他，手竟不由自主地放在了他露出被子的手上。
肌肤碰触的刹那，我心头猛然一颤，往昔的潮水忽如猛兽般冲卷而来......
从马车上初见到如今，仿佛每每遇险，商岚都会巧合地出现在我面前。
撞见赵奇勇被绑后，他出手将那些壮汉制伏。
阻拦长街刺杀受伤后，他顶渎职之罪送我治伤。
被南齐挟持后，他不顾身上有伤，催发内力使出辰月西楼以至伤口崩裂。
而这自始至终，他从未让我回报什么，我也从未对他说过一句多谢，只是一次次地骗他。
与旌则夷的关系，我骗了他，救苗郡人，我骗了他，与君子淑人相识，我也骗了他。
现在想想，我竟没对他说过几句真话。
虚无的绿鸭铜雕烛笼里，火光昏昏跳着，我握着他冰凉的手蓦地伏身趴下。一时，他的心跳声清晰入耳，胸前的一起一伏也与我发红的脸颊摩擦起来。
我忽然就酸了鼻子，跟着抽噎道，“商......商岚，我不想再骗你了......”
语出，泪水已在床被上砸出两朵小花。
我只将手攥得更紧，一字一顿道，“我叫姜漴，我阿爹是姜国顶有名的国相大人，他在国破跳城殉国了，你听说过吗......”
“我们那个被岐皇帝虏走的太子，以前常来我家做客。小时候，我还缠着他给我买过好几次糖葫芦哩......”
“对了，你一直想知道我与旌则夷的关系，我还没机会告诉你......商岚，我六岁就认得他了。他带我翻墙，爬树，上房揭瓦，出去打架，除了杀人放火，几乎什么都干过......小时候啊，他是我心里最崇拜的人，自然，现在也是......”
“我有一个阿兄，他叫汉思离，你知道的，就是肃琢献给舒夫人的那个琴师......他这个人啊，木头一样，平日里最厌权贵。如今他委身在权贵最中央的漩涡里，也不知每日吃不吃得下饭，睡不睡得好觉......真让人伤神......”
“君子淑人，他们那天诳了你，薄言殿下才不是要帮你审什么刺客，派他们来，是专门救我出去的。之后什么我半路逃走，都是编出来诳你的。还有你那天上门寻人，其实我就躲在你身后那个栽着竹子的花盆里，你没发现吧......”
“长街刺杀，我根本不是见义勇为要救皇帝，我是为了让苗郡人全身而退，商岚，他们是我的朋友......”
“长平街监牢那次，君子淑人是我请来救苗郡人的，才没有去救什么火。还有那封被你捡去的信，也不是赵奇勇的情书，是常夜他们写给我的信。有机会，我再原原本本读给你听......”
“对了，那天拐去方圆楼，我也不是要买什么肥料，而是去看薄言殿下安排阿兄进宫的计谋顺不顺利——”
说到这，我忽然破涕为笑，“哎呀，我也不是没说过真话呀。”
我僵硬地往前挪了挪，倏而凑近他的脸，“你还记得那天我醉酒后说的话吗？”
看他睡得昏沉，我更不加顾忌，伸手捧住他的脸颊，“商岚，我是真的喜欢你啊。”
说罢，我伏低身子，于他丹唇上轻轻一吻，随后急忙趴回他的胸口。
此刻我的心就像突然闯进一只撩蹄子疯跑的小鹿，扑通扑通跳得飞快，搅得浑身都烫了起来。
正在我羞涩万分，纠结着要起身还是继续趴着时，我忽觉身下动了动，下一秒，商岚喑哑的声音就自头顶幽幽飘下——
“都说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