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过脸看去,只见薄言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垂搭在身前,正有条不紊地往屋里走来。逆光中,他温柔的眉眼又披着层朦胧的美意,恍然有超脱尘世之感。
我一时竟不敢直视他,只微低了头道,“殿下。”
薄言笑了笑,已翩然走进屋中。
“哎呀!”淑人见状,急忙迎步上前,“主子怎么没回府歇着呀?”
薄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君子,“我那小伤算什么,还值得你们专门一说?”
淑人吃瘪地抿了抿嘴,被君子拉着退到一旁。
薄言无奈叹气,又急忙抬眼去瞧商岚,“兰主人可觉得好些了?”
商岚没答他,只是吃力地扶着帏栏挪下了榻,本已泛红的面色此时又变得苍白如纸。
我本要去搀他,却瞧见他对我摇了摇手,随后兀自朝薄言走了几步。
薄言眼中微有不解,急往前错了半步,“你身子未愈,起来作甚。”
商岚平静望了他半晌,忽将双臂整齐地叠放在一起,恭道,“殿下。”
薄言眸中颤了颤,径直走上前将他双臂扶住,“受不起兰主人行此大礼,快起来。”
商岚却将腰也微微弯曲下来,“商岚何德何能,蒙殿下自伤助我脱困,如何受不起。”
薄言皱眉,“我说了,这是小事。”
商岚摇了摇头,还往后稍稍移了一步,使得薄言本扶着他的手恍然脱开。
屋中一时静地针落有声,所有人都仿佛不由自主屏了呼吸。
商岚姣好的面庞不挂一丝清风,如清澈、泛不起任何虫漪的井底之水般,只露出眸中半点坚毅。
半晌,随着那撇坚毅又亮了些,他竟一掸袍袖朝薄言跪了下去。
薄言登时大惊,“你这是做什么?”
商岚周身久久未动,只镌着那神情看了薄言许久,才掷地有声道,“商岚忝居兰阁高位多年,虽将孰是孰非瞧得清楚,却始终不愿搅进是非之中。如今皇帝暴虐昏朽,肃琢跋扈,舒夫人占卜乱政胡作非为,国已不国。细思想来,唯有殿下兢兢业业,心怀众生。我向来中立,从未帮过殿下什么,殿下却肯在我蒙难时自伤相救,此恩德,商岚愧疚难当。为能报答一二,也望殿下不弃,自今日起,商岚愿矢志不渝,追随殿下始终。”
此话一出,厅堂霎宁。仿佛良久过后,那些话还依然在我耳中回响。
薄言清明的双眸闪烁着粼粼波光,动容地瞧着商岚。
商岚对这目光避有不及,只好回以温笑道,“殿下不说些什么,商岚怎好起身。”
薄言喉结随着不自在地吞咽上下浮动了许久,才恍然回神道,“薄言既得兰主人此言,必不相负,起来。”
商岚微笑颔首,虚弱地撑着地站起身来,又道,“商岚一人微不足道,殿下不负天下百姓,足矣。”
薄言目中陡然弥散开一片坚定。
眼见周遭气氛又要安静下来,淑人揉着泛红的眼眶,急忙“嘿呀——”了一声,打趣道,“这如今殿下身边有了兰主人,倒显得我与哥哥逊色了许多呀。”
君子迟钝地反应了一下,也恍然抽离出来,笑道,“是呀,反正我都吃醋啦。”
薄言笑着瞥了他们一眼。
我本在激动着,一听他这句,登时牙都快酸倒了,直捂腮帮道,“诶诶,你们能不能别搞得像闺中怨妇一样。”
淑人回了身,一把揪起我的耳朵,“说谁怨妇。”
我吃痛直嚷,“疼疼疼,我,我我我,我说我!”
淑人眉开眼笑地松开手,又瞟了眼商岚,“兰主人,不哄哄你家这小姑娘吗?”
我当即红了脸,直要捂他的嘴,“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淑人冲我做着鬼脸,一边要往门口跑去,结果刚跑了一步,他就不知被什么吓得跳了起来,“我的妈呀!”
我也吓了一跳,急往门口看去,只见是冬阳饰绯竟然跪在门外。
君子一扭脸,当即扶额道,“什么情况,怎么刚起来一个,又跪下去两个啊。”
看到我们齐刷刷的目光,冬阳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嘿嘿”一笑,“这眼见着......我家主人都跪了,我们岂敢不跪?”
淑人仰起头,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一跺脚,“听你这话的意思,好像还不怎么乐意啊?”
冬阳忙将眼睛撑了撑,“乐意啊,一万个乐意啊!”
说着,他又用胳膊怼了怼身旁的饰绯。
饰绯迟钝地反应了一下,忙恍惚道,“是,我等兰阁影卫皆追随主人,听候殿下调遣。”
此时薄言已走了过去,好笑地摇着头道,“快起来。”
冬阳憨憨一笑,这才扶着饰绯站了起来。
我焦急地走上前,伸着脖子往外面看了一圈,对冬阳道,“我说,你们倒是回来了,玄机先生人呢?”
“啊——”冬阳被我这么一问,才反应过来,“玄机先生回山去了。”
我瞪大了眼睛,“走了?!”
冬阳不置可否地点着头,却从袖中掏出个药包,“但是他把药配好喽。”
我当即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嗬,我还以为他又突然不想过问红尘了......”
冬阳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随后挤进门来,对商岚道,“主人,你可觉得好些了?”
商岚没答他,只是紧紧将目光放在我半露在外的手臂上。
我反应了一下,急忙将手背在身后,咧嘴笑道,“我贪玩,请玄机先生的时候,不小心在山里栽了个跟头。”
“什么啊!”冬阳没好气瞥了我一眼,“玄机先生都与我们说了,他那观鱼洞建在个悬崖上,几乎没人能攀得上去,你要是栽跟头,岂不是得滚到悬崖底下去啊?哪还有命活着!”
我咬牙切齿地扭过头,拼命给冬阳使眼色。
冬阳却一如往常地耿直,“你干嘛给我使眼色?”
我瞬间崩溃,直朝着屋顶翻白眼。
“对呀!!”淑人这时也凑了过来,“那玄机老头的观鱼洞我去过一次,要上去呀,需得过一条长——长的擦耳小路,还得攀一座高——高的石壁,我使着轻功都好险没上去,你怎么上去的?”
我只觉榱栋崩折,抱头道,“你们能不能别说——”
“我就奇怪了,”淑人笑嘻嘻地抱了臂,打断我道,“怎么不能说呀。”
我一时心惊肉跳,忙不迭偷偷瞄了商岚一眼,看他凉飕飕的目光还放在我手臂上,瞬间更加崩溃,“一点皮外伤而已嘛!我又没有真摔到悬崖底下去啊!”
商岚眉心微皱,声音沉得有些嘶哑,“过来。”
我缩着脖子,一步拖了三步的速度、蜗牛似的朝他挪去,没待我走近,他便急着前迈几步,一把将我的衣袖撸起。
顿时,我手臂上那十几道血迹早已干涸的伤口没了遮掩,赫然暴露在他眼前。
静默片刻,我觉他手中似有微颤,眼里也盈满了自责,登时有些心疼,只弱弱道,“我一点也不疼,真的。”
商岚目光不移地盯着我的伤口,半晌才道,“我疼。”
余光里,我瞧见所有人仿佛都默默互相看了一眼。
我顿时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发,“那个——”
正说着,就见兰府的一个小厮跑进门来,气息不平道,“主人,宫里的丰裕将军来了。”
饰绯猛然扶上腰间长鞭,怒道,“他还敢来!?”
我搔头的动作一顿,急忙看向薄言。
薄言温润地笑着,只摇了摇头,转脸对小厮道,“让他进来。”
小厮领命退去,不多时,听着一阵铠甲摩擦碰撞的声音,丰裕高大魁梧的身影逐渐现了出来。
走至门前,丰裕一眼便见薄言,忙错愕地福了个身,抬头道,“殿下怎在兰府?”
薄言风轻云淡地撂出一句,“我来探伤,还要通秉丰将军一声?”
丰裕当即目露讪色,低头道,“不敢。”
薄言面色无改地瞧着他,“可是父皇旨意到了?”
丰裕点了点头,也不敢动,只在门外站着。
薄言微微敛眸,侧身替他让出了路,“进去吧。”
丰裕又端端行了礼,似有愧色地跨进屋中。
刚进来,冬阳饰绯的眼神就像要把他魂都勾出来一样。
丰裕倒是极有自知之明,没看他们,只是一路走到商岚身前,从怀中掏出个白玉瓷瓶,不卑不亢地用单手递出,“兰主人,这是皇帝命我送来的解药。”
商岚顿了良久才缓缓放开我的手臂,面上硬挤出一抹敷衍的笑意,伸手接过瓷瓶,“转告圣上,商岚谢恩。”
丰裕收了手,虽恭敬,刀刻般的脸上却难掩凛然之气。
商岚睥睨了他一眼,笑容几乎要僵在脸上,“劳烦丰统领辛苦此趟。”
丰裕道,“为圣上办差,何谈辛苦。我还要回去复命,告辞。”
商岚声音冷得出奇,“不送将军。”
丰裕铿然转身,“莫送。”随后走至薄言身前,他又行了个礼,“殿下,卑职告退。”
薄言只点了点头,没说话,只待丰裕走远后,他才转身对商岚道,“生气归生气,药还是吃了吧。”
商岚极其惫懒地抬起手臂,端看掌中瓷瓶良久,他突然松开了手。
随着“啪——”地一声脆响,瓷瓶已坠落在地,四分五裂摔了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