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过芒种,夏至未至,兰府上下满枝的鸣蝉已按捺不住焦躁,“吱吱哇哇”嚎个不停。空气里也夹杂着一股股热浪,前赴后继地扑着。
我折了片庭院里的芭蕉树叶当扇子,本想坐在庭下一边扇风一边乘凉,结果刚扇了两下,还没觉得凉快,就先将我憋了半个月的怨念全都扇了出来。
我一时只觉更热,连嗓子仿佛都要冒出火来。
说起这怨念,还得回溯到薄言替商岚平反后的第二日去。
自那日丰裕送来解药后,我原本以为肃琢此番陷害兰阁被薄言抓了实打实的把柄,岐皇怎么也要给他个十分狠绝的惩罚。
结果第二日,还没等岐皇颁下旨意,肃琢就在大殿上寻死觅活地诡辩,说他从来没生过陷害兰阁之心,只是听信了柳生的小人之言,怕商岚生出异心危及岐皇,这才关心则乱铸成大错。
随后他更是字字恳切,来回只说两句话——
“我是因为太关心父皇啊!”
“皇儿是受人蒙蔽啊!”
岐皇经他这么一说,心中已有动摇之势,奈何群臣在殿,他不好过分偏袒,只得装模作样质问道,“既是受人蒙蔽,为何还要遣除祟组于薄言呈送状纸的路上行刺杀之事?”
肃琢闻言,只哭天抢地地喊了一句“皇儿冤枉,皇兄害我!”随后便下了血本,一头撞在了大殿顶梁的柱子上。
岐皇顿吓得魂飞魄散,当堂就免了他所有罪责,还煞有介事地喊了十几个医官,用他自己的龙辇将肃琢送回舒夫人寝殿医治。
随后,他非但没再追究肃琢,反而颠倒黑白地给薄言下了道“不念手足之情”的训诫,让薄言好生闭门思过。
消息经由君子淑人传到兰府,商岚当时就生生砸断了一张木桌。
算到今日,事情虽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但我仅是摇一摇芭蕉叶扇扇风,胸中怒火就忍不住冒起三丈多高,只恨不能立刻冲进宫将岐皇从龙椅上薅下来。
如此想着,我连手中的芭蕉杆都忿忿握断了。
时到正午,日头愈加毒辣,早晨原本聒噪的蝉声此时全都蔫了下去,连我的怒气也一时被打消了不少。
我孤零零抱膝坐在庭前,瞧着一院子的兰花恹恹打着卷,不禁心想章 商岚奉旨去定阳抓捕刺客,走了有三日了吧......
一想到他不知何时能归,我浑身就像被掏空了似的,只无聊重复着将腮帮鼓起又缩回的动作,半点提不起精神。
正在我昏昏沉沉几乎快要睡着之时,只听“哗啦”一声,淑人油绿的身影突然从墙外飞了进来。
我登时弹坐起来,没好气道,“有门为何不走?”
淑人一边用手遮着太阳,一边扭扭捏捏地走来,“有墙为何不翻呀?”
我白了他一眼,直将头又埋了下去。
淑人笑嘻嘻地蹲凑在我身边,揪着我梳成丸子状的发髻道,“让我看看,这是谁家的闺中小怨妇呀?”
我一把将他的手打开,气道,“我才不是!”
淑人被我一甩,干脆拍拍屁股坐在石阶上,信手递过来一张字条。
我将信将疑地接了过来,一边问道,“这是什么?”
淑人道,“反正不是你家兰主人的情书咯。”
我狠狠瞪他一眼,随后低头将字条展开,只见其上赫然写着——
“瘟神震怒,祸起定阳。”
我打了个颤,急将字条攥成一团,“我阿兄刚传出来的?”
淑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半个月前嘛,陷害兰主人一事,肃琢虽没受什么惩罚,但舒夫人那道‘兰生异心’的占卜毕竟也算失了准头。很明显,眼下这道‘瘟神震怒,祸起定阳’之卜,就是舒夫人想补救一二,以免皇帝对她的占卜之术生疑。”
我将那八个字又仔细琢磨了一番,皱眉“嘶”道,“定阳这地方,我怎么听着有些耳熟啊。”
淑人当即伸出手弹了我脑瓜一下,“不就是你家兰主人现下正在办差的地方嘛!”
闻言,我陡然跳了起来,“哎呀!”
淑人跟着我站起身,一边说道,“主子推测呀,舒夫人此番占卜,是要在定阳城兴风作浪闹出瘟病。虽然怎么闹不得而知,但我们必得将其扼在襁褓之中。眼下......你家兰主人恰在定阳,我们摧折舒夫人占卜的计划,恐怕得劳烦他,”说着,他眼里笑意渐浓,直用胳膊肘怼我,“这不也是给你一个去定阳与他幽会的理由嘛!”
我使劲憋着心头呼之欲出的激动,扭脸道,“谁要与他幽会。”
淑人笑得更甚,“不管不管,你与神仙老爷幽会我也不管,可有一点,小虫子你务必切记,定阳万不能闹起瘟病,明白吗?”
我狠狠点了点头。
淑人刚走没一会,我就马不停蹄地收拾好包袱,赶在城门关闭前踏上了北去定阳之路。
起先我还很兴奋,直趴在车窗上瞧外面夕阳懒懒地泼洒在路两旁的枝杈间、沙尘飞走的路面上,脸颊也晒得温热温热。结果没多会,我就打着盹昏睡过去。
四个多时辰便像偷了时光般转瞬溜走。
直到清晨的薄光将星辰的余亮尽数赶走,早风骤凉,我才在马儿的声声鼻息中醒来。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懵懵懂懂挑开轿帘问车夫道,“定阳还有多远?”
车夫道,“就在前面啦!”
我使劲撑了撑眼,定睛朝前看去,灰石砌的城门楼子已遥遥勾了出来。于那楼子中央,依稀可辨出“定阳”两个大字。
我一边催促车夫停车,一边扔下银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去。
定阳城是距离皇都姑阳最近的一座城池,其间相距百里,乃属京畿重地。
我以为这样一座重城的城门外,怎么也会是个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小商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的场面。
结果我走近一瞧,偌大的城门只开了个小缝,两排守卫各自用麻布蒙着面,机警地巡视着稀稀拉拉进出城门的人。
别说什么小商小贩,就连透过城门缝往内看去,临街的大商铺都全关了张。
我一时诧异万分,急忙走到守卫面前问道,“劳驾,这定阳城出了什么事啊?”
守卫蒙着脸,我也瞧不清他什么表情,只能看到他紧皱着眉头道,“闹瘟病了,你如果没什么要紧事就别进城了!”
我浑身打了个战栗,慌道,“已......已经闹起来了?”
守卫眉头皱得更紧,“说得怎么跟你早就知道了似的?”
我顿觉说错了话,忙改口道,“我是说,怎么闹起瘟病来了?”
守卫顿了顿,良久叹出好长一口气,“唉,昨日刚闹起来的,谁知道是遭了什么邪。小丫头,你进城可有要事吗?”
我一边点头应付着守卫,一边想到淑人临行前“定阳万不能闹起瘟病”的叮嘱,不禁冒出一脑门汗来。
真要命,肃琢这王八蛋动作可真够快的!
那守卫眼看我点头,愣着想了半天才霎为纠结道,“丫头,这瘟病可不是闹着玩的,真要进城,你可想好喽。”
我愤恨地咬了咬牙,道,“多谢,但我实在有要紧的事,必得进城不可。”
守卫无奈地又叹出口气,从袖中掏出块麻布递给我,“那你用这个将脸蒙上,到底保险些。”
我接过麻布,连连又谢了他几遭,转身便从城门开着的小缝中挤了进去。
随着我刚一走进,脚下便定住了。
夏日燥热的风在这饿殍遍地的定阳城仿佛荡然无存,只变得清冷肃杀,扑得我周身泛冷。打眼看去,街道上一片死寂,时有衣着不整、怀抱孩童的妇人蹒跚走过,也有几个年纪尚轻的青年脸色灰白地躺倒在地,不住呻吟。
我怔怔走在主街上,街上几个蓬头垢面的小童皆是慌忙躲开,而后又在角落里紧紧盯着我看。
我叹着气,停在一个妇人身前。
这妇人怀中抱着个病恹恹的婴孩,面色呆愣,便是我这么一个大活人高高站在她身前,她也像什么也看不见似的,只紧紧盯着她怀中的孩子。
我悲戚地瞧着她,刚说出一句“阿婶”,那妇人就猛然抖动了一下,急忙抱着怀中的婴孩踉跄跑开。
我一直目送她拐过街角消失不见,才愣愣抽回了视线。
刚扭过头,迎面就走过来一个衣衫还算工整的青年。
这青年看起来面色正常,说起话来也很有底气,“你是从外面刚进城的吧?”
我恍然点了点头。
青年上下看了我一眼,又道,“你知道现在城内什么情况不?”
我忙拱了拳,道,“确实不知,烦请小哥与我讲讲。”
青年四下转看一圈,当即拉着我来到街边一处茶棚坐下,“我叫吕根,你看,这茶棚店啊就是我家开的,从我爷爷传到现在,几十个年头没黄过摊,这可好,砸在我手里喽。”
我同情地瞧着他,又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疑惑,问道,“我在城门口大概听守卫说了几句,怎么只一天之间,瘟病就闹起来了呢?”
吕根愁得直摇头,“鬼知道哩!昨个白天啊,还只是听说城东边有两个镇子闹起了怪病,我们也没太当回事,没曾想过了一夜,满城都闹了起来。这不,守备大人刚下令封的街,正四处查着呐!”
我道,“可查出些什么名头了吗?”
吕根当即撇了撇嘴,“哪有那么快,守备大人再能耐,也不是神仙。”
我满眼瞧着一片凄惨的街景,忍不住道,“这种时候,他恐怕早就不知携着妻儿躲去哪了吧!”
吕根听我这么一说,竟忽然站了起来,“不,守备大人是好官呐,你可不能冤枉他。”
我皱眉道,“怎么个好法?”
吕根当即如数家珍道,“我可听说了,自从出事后,守备大人是整宿没合眼,一直在各镇间奔波,非但如此,还曾与百姓同在窝棚中待了好几个时辰呐!”他说着,眼神愈加坚定,“且要不是他当机立断封了街,召集全城郎中替患病的乡亲诊治,局面恐怕还要更糟哩!”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晃了晃头,起身道,“那你可知他现在在哪?”
吕根一愣,“谁啊?”
我道,“你口中那位爱民如子的守备大人啊!”
“哦!”吕根拍了拍脑门,“守备大人啊,他满城满街的跑,谁知道他在哪。”
说罢,他又忽然满存疑虑地看向我,“你找守备大人干什么?”
我心里是想从那守备大人身上多刺探些内情,面上却是佯装憧憬道,“这不是听你讲了许多,想亲眼瞧瞧这位守备大人的风姿嘛。”
吕根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正思索着,城门处忽传来“轰隆”一声。
我急着回头看去,只见城门已由一条小缝缓缓敞开,一个骑马的将军领着身后足有百人之多的队伍正浩浩荡荡地穿过城门往城中行进着。
再细瞧这一行队伍的衣着服饰,仿佛像是姑阳城守备军的打扮。
吕根诧异地盯了半天,忽作恍然状,“这是皇帝拨来赈灾的队伍吧!”
我眼中一亮,心道章 真要是姑阳城拨来的赈灾守备军,那他们进城后第一件事,必然要与定阳官府交接。
那如此跟着他们,我岂不是就能顺利见到守备大人了?
思及此,我当即一拍脑门,也没顾得上跟吕根告别便兀自尾随在了队伍之后,大步流星地朝城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