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了两日未果,遇着个乞儿竟然就住在东市巷?我心想,这是什么做梦都梦不着的好事啊。
搞得我一路上好几次都差点笑出声来。
结果跟着他走过一条大街,拐过另一条大街拐角后的另一条小街的拐角后终于拐到东市巷时,我却笑不出来了......
一来是拐了太多弯,搞得我有点头晕,二来是这里整条街巷依臭水沟而建,几里地外已溢散出时有时无的烂瓜果味,临近更是臭气熏天。
我想,这大概就是此地不为人知的缘由所在,也不知道我们那个细作是怎么找到这鬼地方的。
即便如此,我还是坚强地硬着头皮跟着乞儿往巷子深处走去。
这东市巷听名字正常,实则皆是些破砖破瓦简单垒起的毛坯房,好一些的有干草铺顶,大多都是徒有四壁——甚至只剩三壁。
皇帝所居的姑阳城中竟有这样破败的所在,真是讽刺。
乞儿的老窝就是个只有三壁的破屋子。
他兴冲冲从少了的那壁的土坎子上跨进去,又蹲下身从已经塌没形的黄土灶台里掏出一碗野菜团子,当成宝贝似的捧给我,道,“这可是我昨日要回来没舍得吃的哦。”
我谢了又谢,风卷残云地吞了四个,噎住了。
“哈哈哈,”乞儿大笑,“没吃过这种好东西吧?”
我一边打嗝,一边很诚实地道,“没......嗝......吃过。”
我对天发誓 ,这么难吃的好东西我当真是头一次吃。
噎了半天,野菜团子终于剌着嗓子顺到了肚中。我忙将碗像烫手山芋一样递还给他,又连谢三遭后,问道,“小兄弟,我想跟你打听个人。”
乞儿将碗捧在怀里,又小心翼翼地放回灶台,回头道,“你说吧,谁?”
“你们东市巷,有没有一个跟我一样,也是从姜郡来的?”
乞儿仔仔细细想过一遭,冲我眨了眨眼睛,“男的女的?”
这一问,我又噎住了。
经大脑迟钝地反应了一下,我猛然想到,当年旌则夷好像只说姑阳城东市巷有个我们姜国的细作,可他没说这人是男是女啊。
我尴尬地咧了咧嘴,道,“咳!是这样,此人是我老家一个朋友的朋友,也是干咱们这行的。听说前些年在姜郡混不下去便来了姑阳,混得那是风生水起。我朋友说如果我也想在姑阳混,大可以去东市巷找他,结果巧了,我这不刚来姑阳就正好碰到你了嘛!至于他是男是女,我那朋友忘告诉我了。”
“哦——”乞儿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想想道,“那应该没错,在姑阳城咱们这行只要是混得好的,大都住在东市巷。”
我舒了口气,想着终于囫囵过一遭,忙接着问,“那你再想想?”
乞儿抓耳挠腮想了半天,摇头道,“但是姜郡来的......还混得好......倒没听说有这么个人。”
我心下凉了半截。
不过细想想,倒也正常。本来一个细作最重要的本事就是隐匿行踪,就算他真在这东市巷,也不会轻易被人察觉,所以乞儿不知道实属常理。
但我转念又一想,好歹这里是个乞丐窝,他一个细作,平日行径一定与众人不同,说不定引起过别人注意呢?
想到这,我换了个方向问乞儿,“咳咳,要不你再回忆回忆,有没有什么人很奇怪,平日里跟你们不大一样啊?”
“不大一样......”乞儿念叨了一阵,眼前一亮,“不大一样的人没见过,只是——我想起来之前发生的一件奇事。”
“什么奇事?”
“该是一年多前,巷里忽然来了顶大轿子,从这里接走一个人。”
“什么人?”
“没看清,好多人都看到了,那人穿得与我们一样,但被接走的时候,蒙脸来着。你说奇不奇?”
我倒嘶了一口,忙道,“奇得很,你可还听到些什么吗?”
乞儿仔细回忆了一番,“好像当时有人说,那轿子是当今皇帝二儿子家的,叫什么......对!肃琢琢(zhuo 二声)殿下,哎呀,名字拗口得很。”
“殿......殿下?好家伙,来头这么大?”
“可不是?”乞儿附和道,“也不知那人说得是真是假,反正我觉得不可能。你觉得呢?皇子多尊贵啊,怎么可能来我们这种地方接人?”
我拍了拍他,“这样,我们先不管是大皇子还是二三四皇子家的轿,总之,你看到了确实有一辆大轿子从这里接走一个蒙面的乞丐,对吗?”
乞儿很确定地点点头,“这个没错。”
我心想,这就是了。虽然不能板上钉钉地确定这个被大轿子接走的蒙面人就是我要找的人,但在他身上发生如此奇怪之事,此人一定不是乞丐这么简单。
不是乞丐却要住在乞丐窝,无非是想借乞丐的身份掩盖自己真实的身份。如此行径,可不就是细作才能干出来的嘛。
如此,我几乎已确定了十之八九,继续问乞儿道,“你还记得他是从哪被接走的吗?”
乞儿疑惑地瞧着我,“怎么,这人就是你要找的人?”
“不确定,但我希望是啊。你想,他得混得好成什么样,才能被大轿子接走啊。如果真是他,我还混什么?直接跟他享福就好啦!到时候我还能带你一起过好日子,再也不住这破地方了。”
乞儿听得眼睛直放光,话都没来得及说便领着我七拐八拐狂奔疾走,直到来到一处僻静的土屋前才气喘吁吁道,“就,就是这里了。”
我也喘了喘,简单将眼前的屋子打量了一番。
这屋子修得简陋,但比起东市巷的大部分屋子还算完整。斑驳的木门紧掩着,但锁不在外面,而是门内有一根门栓插着。
这就奇了。
如果屋内没人,怎么也是门外上锁,怎么眼前这门栓子,是从里面被插上的呢?
乞儿欣喜又骄傲地戳了戳我,“诶,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我道,“你确定是这家?”
“确定啊,轿子来的时候是从我家前面过的,好多人都没在东市巷见过轿子,都偷偷跟去瞧了。”
我心里有些忐忑,但还是走上前试着敲了敲门。
良久,没人回应。
我又使劲敲了敲,还是没人回应。
乞儿在后面插着腰,很是质疑,“刚才就想问你来着,人都被接走了,你为什么还要敲门?”
我指着门栓,“你看,门是从里面插上的。”
乞儿道,“那怎么了?”
“那——”
没等我说完,他忽然咋呼道,“哦!我知道了!你是想进屋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吧?”
“不,不不,”我连忙摇手,“敲门完全是因为我猜里面有人,并不是——”
话没说完,便看乞儿完全没有听我解释的意思,只兀自跨了几步向前,将身子狠狠朝门撞去。
只听“咣当”一声,门,撞开了。
我惊诧地看看他,又看看掉在地上的门栓,有点没反应过来。
“进去吧!”乞儿当即推了我一把,“你没看门栓子腐成那个样子嘛,我都没使劲。”
我煞是纠结地挠着头,“你看啊,其实方才我想说的是,如果屋里没人,门应该是从外面锁上的,就算是门栓子腐了,也是有人用这条腐了的门栓子从里面把门栓上了,与门栓子腐不腐其实没什么关系,你其实是不该妄动的,更不该去撞门,这屋子有问题。”
乞儿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有啥问题?”
我将语速放慢了些,“说白了,里面的人如果已被接走,该是没人,门栓子怎么会从里面栓住呢?”
乞儿眨了两下眼睛,表示没懂。
“呃,换个说法,假如你出了门,能从门里面栓门吗?”
乞儿又眨了两下眼睛,“我家没门。”
我一拍脑门,“多,多谢你帮我开门。”
乞儿想是终于听懂了我这一句,很是仗义地给了我一拳,“你都跟我混了,帮你开个门算啥?”
我连连点头,间歇着往门内探了探。目之所及没看到人影。
我心想,这也忒诡异了些。人都被接走一年多了,谁还能从里面栓门呢?是有人翻墙进去暂住了,还是另有蹊跷?
抑或......是阿兄?
对啊!
我心下一喜。旌则夷讲的这个八卦阿兄也知道,莫不是他与我一样,也顺着这条八卦找来东市巷了?
我忽然有些兴奋,又不敢对乞儿暴露,只得寻了个借口道,“诶,我记得你刚才那碗野菜团子好像没藏好。”
乞儿差点蹦起来,“是吗?”
我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不会被人顺走吧?”
话没说完,乞儿已经撒腿跑出老远。
我深呼了一口气,急忙走进门去。刚掩上门,一股不知道从哪刮来的凉风就把我从头到脚吹了个透。
我不禁打了个颤,瑟瑟道,“有人吗?”
只有风吹过门前树叶的声音。
我心头一凉,不敢放声,只在嗓子里支吾出声来,“阿兄?”
余音未落,便从头顶上传来个男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