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路跟着队伍先是拐去了定阳守备府,听闻守备大人不在府中,又由着守备府小厮的指引往城东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才来到小厮口中他家守备大人此刻所在之地——病情最要紧的小庄镇。
随队伍刚停下脚,我就瞧见镇口的牌楼下横七竖八满躺着用草席子卷着的尸体,经午时的太阳一晒,不时散发出阵阵恶臭。
我隔着麻布紧捂口鼻,悻悻跟着队伍穿过牌楼、又走过从满地横尸中留出来的一条小路,几经周折才行到了小庄镇的镇衙门前。
镇衙府门上的勾檐满满挤着一群乌鸦,门下石阶、两侧的石狮子旁皆摆着草席,其上全是或躺或歪、奄奄一息的病人。
于满耳的呻吟声与带头将军的提缰勒马声中,我恍然瞧见镇衙门内,一个身穿浅紫色官服的人正闻声回过头来。
此人秀眉紧锁,白净的脸庞有说不出的文静,瘦削的身子像撑不起他那官服似的,正松松垮垮地迎风乱扬。
乍瞧见镇衙门外的队伍,他愣了愣,随即转身走了几步,于门前站定道,“在下定阳守备丰洵,敢问将军是?”
听他语出温润清澈,我着实吃了一大惊。
原来吕根口中那个守备大人不是个年逾半百的老头子,而是眼前这个儒雅俊秀的年轻人啊。
领头的将军闻言,忙颔首抱拳道,“原来是丰大人,失敬。在下奉皇帝之命,特携姑阳守备五百人,听候新上任的巡抚使大人调遣,助定阳平复疫情。”
“新上任的巡抚使?”丰洵淡淡皱眉,“现在何处?”
领头的将军倒是一顿,“呃,就是正在定阳办差的兰阁兰主人,大人没瞧见他?”
丰洵当即目露诧异道,“兰主人,在定阳?”
领头的将军点头道,“正是,皇帝知他恰在此地办差,便着在下领了皇命,临时加擢兰主人为平疫巡抚使,旨到即刻奏效。只是在下这一路走来,连个兰主人的影都没瞧见,故而先来寻找大人,看兰主人是否与大人在——”
正说着,只听镇衙门内蓦然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
“哦,我确实在此。”
随着丰洵疑惑回头,我也抬眼看去,商岚那颀长的墨黑色身影已款款站在了镇衙门中。
我激动地就要喊出来,却见丰洵一脸错愕地回了身,先我一步说道,“商先生不是,不是郎中吗?”
我喉头呼之欲出的“商岚”二字顿时噎了回去。
商岚有条不紊迈出门槛,先伸手接过领头将军手中的圣旨,才侧首道,“我来定阳本是抓刺客,须得隐匿身份,故而不便与你知晓。”
丰洵恍然大悟,忙俯身道,“丰洵......冒犯了。”
商岚缓缓伸手向上抬了抬他的手臂,“我以郎中身份跟了大人这一日,看大人忧心百姓,只顾得上操劳瘟病之事,何谈冒犯于我,起来。”
丰洵眼中紧锁着一汪愁绪,应声起身。
此时那领头的将军道,“请兰主人示下,我等姑阳守备五百人,现下该......”
商岚抬眼扫了队伍一眼,没瞧见我,只悠悠回看向丰洵,“全权听候丰大人调派吧。”
领头的将军看了看丰洵,口中回着“是”,脚下却跨了一步上前,递给商岚一张信纸。
商岚狐疑地瞧着他,随手将信纸拈过,一抖而开,“谁写的?”
领头将军不自在咳了一声,又退回方才的位置,“兰主人一看便知。”
商岚睥睨了他一眼,低头快速将信扫过。扫罢,他眼中仿佛亮了亮,忽然认真地瞧向丰洵。
丰洵一愣,也轻瞟了瞟那信。
商岚蓦地“嘶”了一声,笑道,“你竟是,丰裕的亲弟弟?”
丰洵清秀的眉头陡然耸起,“是我兄长的信?”
商岚没说话,只淡定地将信递了过去。
丰洵忙不迭接过,看罢,他竟一把将信捏成个纸团,叹了口气。
商岚好笑地瞧着他,“你兄长很担心你啊。”
丰洵无奈摇了摇头,只将信纸团塞进袖中,对商岚道,“兰主人不必听我兄长信中所言特意关照于我,如今瘟病来势汹汹,百姓安危才是兰主人身为巡抚使该关照的。”
商岚轻笑了一声,回眼道,“那是自然。”
在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这半天的功夫,我已经提着裙子溜到了队伍边。眼下听他们终于说罢,我正激动地准备开口,便见一个年纪与我相仿,模样水灵的姑娘从商岚身后钻了出来,还亲昵地拽起他的衣袖,面上焦急道,“兰哥哥,有个村民好像快不行了,你快过去瞧瞧。”
商岚目色一紧,也没嫌她碰了他的衣裳,只抽身往镇衙门中走去。
我懵了懵,心道章 方才那姑娘叫商岚什么??
兰哥哥???
再定睛一瞧,那姑娘跟他走出那么老远竟然还不撒手??
随着气血骤然上涌,我一时头晕目眩,恍惚地定在原地喊道,“商岚!”
丰洵、领头的将军、还有他身后站着的百余将士皆是一愣,自然,那姑娘和商岚也猛然顿住了脚。
我只觉脑中嗡嗡作响,三步并两步朝商岚蹽去,还因没瞧见门槛狠狠绊了一跤。
商岚诧异回身,正好瞧见我在门槛上绊了个踉跄,急忙条件反射地伸出手。
我摇晃了两下勉强站住,虽没摔倒,却也没等站稳便像个燃烧的火团一样猛冲过去,径直将那姑娘的手甩开。
姑娘吃了一惊,当即发嗲地吼道,“你谁啊!”
我二话不说解开商岚的腰带,一把将他外袍脱了下来,“呼”地声甩到那姑娘怀中,道,“他不喜欢别人碰他衣裳,拿着衣裳走人!”
姑娘呆愣愣抱着商岚的外袍,水汪汪的大眼睛中陡然漾出一抹泪来,“你......”
我有恃无恐地瞥了她一眼,猛地将蒙在脸上的麻布扯开,抬头看向商岚,“兰主人,自在逍遥啊。”
商岚眼中微动,惊喜中略带着一丝责备,“你怎么来了?”
我叉着腰,稍将气息喘匀了些,抬脸假笑道,“该说我是来得巧,还是来得不巧呢。”
商岚轻轻叹出口气,刚要说话,旁边那姑娘就冲过来一头将我撞开。
我好险被她撞翻在地,登时怒火中烧道,“你干什么!”
姑娘也是又气又恼,胸口疾疾起伏着,“你是从哪冒出来的野丫头,上来就脱我兰哥哥的衣裳,真不害臊!”
“哈?”我气得笑出声来,展开双臂道,“我不害臊?你又是哪个有爹娘生没爹娘管的野丫头,光天化日之下就随意攀扯男人衣袖!?”
听我这句话说出,那姑娘还没说什么,商岚倒先轻斥道,“姜漴,住口。”
那姑娘脸上登时现出抹得意。
我万般诧异地盯着商岚,声音也打起颤来,“她出言不逊在先,你不教训她,反倒来教训我?”
商岚眸中复杂,刚说出一个“我”字,那姑娘就挺着胸膛道,“好好听仔细了,我叫周淼儿,将来是要给兰哥哥做夫人的,小丫头片子,以后给我放尊重点!”
我脚下一软,差点没摔坐在地上。
商岚闻言,急忙嗔道,“淼儿!不得胡言!”
周淼儿噘着嘴,狠狠瞪了我一眼,又深情款款地瞧着商岚,“兰哥哥,你不是说我要做什么你都答应吗?”
我一听,更是眼前直发黑。
商岚皱着眉头瞧了她一眼,随即抬步朝我走来。
我委屈地直挤出串眼泪,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商岚上前一把扯住。
周淼儿见状,登时跺脚喊道,“兰哥哥?”
商岚没理她,只目不转睛地瞧着我,还温柔地刮了刮我额前凌乱的刘海,转身对周淼儿道,“我念你是泽远亲妹,故而礼敬有加,莫要在我身上歪了心思。”
看周淼儿怔在原地使劲抽着鼻子,我愣愣看向商岚,“泽远?”
商岚道,“周泽远,是我手下的一个影卫。”
我委屈地抽了抽鼻子,“那你为何要对这周淼儿——”
商岚看了走过来的丰洵一眼,轻声打断我道,“现在不是时候,以后再讲与你听。”
我忙一抹眼泪,点了点头。
此时丰洵已然走近,默默看了我一眼,似有深意地笑道,“我看姑娘为兰主人风尘仆仆远道而来,多遭劳顿,不如就与兰主人一并去我守备府暂住吧。”
说着,他忽然面颊泛红地咳了两声。
商岚似有警觉,“你不舒服?”
丰洵好像心虚一般低了低头,“风寒吧。”
说罢就要转身。
“丰洵,”商岚一把将他拉了回来,郑重其事道,“你莫不是也染上瘟病了?”
闻言,所有人皆是一愣。
丰洵周身微颤,硬是憔悴地挤出个笑容,“没......没那么严重......”
话音刚落,他便失了重心,一头扎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