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绕过一轮圆月,待转至人间已由三分寒意增了两分。虽是夏夜,定阳守备府丰洵的卧房那几乎不设一物的简朴之风倒衬得殿内一派入秋意思。
我与商岚一个扶额,一个愁坐,皆不时瞥着眼前来来回回的郎中。
丰洵散着发软软躺在榻上,虽是个男人,此时却清秀地像个病娇美人一般。
良久,只见郎中将丰洵羸弱的手臂搁回被中,转身对商岚道,“守备大人确实染上了瘟病,情况不大好。”
商岚打眼瞧了丰洵一眼,眉峰紧皱。
郎中又道,“我已让大人服了药,稍可将他病情缓解一二,但若要治愈,还需待我等配制出对瘟病之症的药方来。”
商岚愁闷地摆了摆手。
郎中颔首退开后,我随着商岚走至丰洵榻前,看他双目紧闭,嘴唇浅白,不禁叹出口气。
商岚侧首看了我一眼,当即拉着我走开几步,道,“你脸花了。”
“啊?”我急忙摸了摸脸,又顺手摸到头上原本梳好的发髻已乱糟糟像蓬草一般,当即几个飞步闪至门外,随后露出半张脸对商岚道,“失......失陪一下。”
没等他做出什么反应,我已扭身跑出老远。
我循着丰洵府上值夜小厮的指引一路飞快地跑进盥洗房后,当即闷头去找水盆。好在没费什么功夫,我便在个半人高的木桶边寻到一个。
我只像见着救星似的,没等站好,已忙不迭先将脸伸进水中。随着“呼哧”一声,温热的水流一瞬将面颊紧紧裹住。
我舒服地抬头呼出口气,又悠闲自得地撩着水花往面上扑。
刚扑了没两下,旁边的木桶突然发出“唰”地一声。
我吓了一大跳,差点没把水盆打翻,扭脸一瞧,竟是周淼儿战战兢兢正从木桶中站了起来。
四目对视的一刹那,我二人皆“啊——”地大叫一声。
叫罢,周淼儿急忙大惊失色地扒着桶边跳了出去。
我惊魂未定地瞧着她,直道,“活见鬼了......你怎么在这!”
周淼儿双手捂胸,哆嗦地看着我,“我......我......”
我瞠目结舌地将她上下扫了一眼,目光最终定在她用来裹身的外袍之上。
诚然,是我白天甩给她的那件商岚的外袍。
周淼儿见状,顺势低头看去,忙将袍子拢得更紧。
我看她头发不停滴着水,青杏般的大眼睛汪汪闪着泪花,本已七七八八聚在嘴边蓄势待发的脏话浑话气话登时褪去一半,终是无奈道,“快说,你怎么在这。”
周淼儿可怜中又掩着对我的惧怕,抿着嘴巴道,“我是跟着你们进来的,守卫便没拦我。”
“跟......跟我们进来的?”我往门处瞧了一眼,“你一直跟着我们啊?”
周淼儿悻悻点了点头。
我诧异地瞧着她,“你跟着我们作甚!?”
周淼儿低着头,委屈巴巴道,“我想......想多看兰哥哥几眼。”
我听来憋气,直道,“看......看商岚,你又沐个什么浴啊?”
周淼儿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我只是想沐浴梳妆一番,再去瞧他......”
听她这么一说,我牙关暗暗咬紧了些。
敢情还在商岚身上动歪心思啊!
心中念着,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双手叉起腰道,“你当你梳妆打扮好,商岚就能瞧上你了?”
周淼儿脸色骤变,狠狠将袍子抓在胸口。
我忙凑上前去,一把摁住她的手,“轻点拽,这是你兰哥哥最稀罕的衣裳,你别抓坏了。”
周淼儿闻言,忙要松手。
这一松,我立刻眼疾手快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塞进她怀里,又反手将商岚的衣裳扯了过来。
周淼儿“啊——”地叫了一声,急忙将我刚塞过来的外衣裹上,惊惶的眼神不停发颤,“你怎的欺负人啊!把兰哥哥的衣裳还给我!”
我不理她,只将商岚的袍子抱在怀中,“为何还你?”
周淼儿双目含泪地跺脚,“早上是你自己给我的!”
我一挑眉梢,“现在突然不想给了。”
周淼儿愤恨地“你——”了一声,扭头一边将衣裳系好,一边快步夺出门去。
我直目送她跑没了影,才缓缓呼出口气,回过头来,也登时没了梳洗的兴致。
待我走出浴房,无精打采裹着商岚的外袍走回丰洵卧房时,已是半个时辰以后。商岚本斜卧在窗前的躺椅上小憩,闻声他微微睁眼,又瞧见我穿着他的外袍,蓦然愣了一下。
我抖了抖有些发湿的衣裳,撇嘴道,“我在浴房碰到周淼儿了。”
商岚陡然坐直了些,“周淼儿?”
我走近他,无力地点了点头,“她一直跟着你进了这守备府,还说想多看你两眼,哦,且还想沐浴梳妆后再来瞧你。”
商岚顿了顿,无言地叹出口气,“那她人呢。”
我瞧了窗外一眼,“躲去哪哭了吧,谁知道。”
商岚微微摇头,目色也深了一层。
我蹲下身,将下巴伏在他的腿上,盯着他道,“你说的那个影卫,周淼儿的哥哥,是怎么一回事啊。”
商岚捋了捋我湿漉漉的头发,脸色有些沉郁,“他哥哥周泽远,曾救过我一命。”
我诧异地撑了撑眼。
商岚手中一顿,过了许久,才又继续捋起我的头发,“四年前,兰阁追杀一个名唤狼门的刺客组织,决战时......耗了两天两夜。我因身有皇帝种下的毒,又没将解药随身带着,一时毒性发作,站也站不得。是冬阳与周淼儿的哥哥泽远拼了命护我撤离,”说着他停了停,眼中一暗,“冬阳好歹捡了条命回来,泽远却......”
说到这,他喉头动了动,却没再说话。
我僵硬地直起了腰,心疼地瞧着他道,“所以你才——”
“嗯,”商岚苦涩地笑了笑,“泽远是定阳人,此番我来办差,便顺道拐去他家中看了看,这才遇到了周淼儿。”
我道,“泽远家中,只有周淼儿这一个亲人了?”
商岚点了点头,“他双亲早故,家里只剩这么一个妹妹......所以今晨听你说她有爹娘生没爹娘管,我才呵止住了你。”
我忽然有些愧疚,低着头站了起来。
商岚抬眼,“怎么。”
我鼓着腮帮,轻声嘟囔道,“除过今早的不算,方才......我又对她说了些重话......”
商岚摇头浅笑,抬臂抓着我的手道,“是我欠泽远的,与你无关,你倒自责什么。”
我难过地抿着嘴,往窗外瞟了一眼,“我还是去寻一寻她吧。”
商岚刚要阻拦,就听得床榻处丰洵蓦地唤了声“思柔!”
我与商岚同时一愣,急忙走了过去。只见丰洵仍昏睡着,只是着了梦靥眉头紧皱,双手也在被子上来回空抓。
我瞧着他,随着轻声重复了一遍,“思柔?”
商岚正要说话,却突然一个警觉半侧了身,随后拉起我的手“嘘”了一声。
没容我反应,只听屋内陡然传来“唰唰”两声,像两道凌厉的疾风,又像两只飞鸟急速飞过。
也就在下一秒,商岚递给我一个眼色,随即伸手好像抓了个什么东西,便抱了我抻着劲摔在地上。
我立刻反应过来,他这是要我同他一起装晕。
诚然,我向来自诩别的本事没有,装神弄鬼的本事一流。刚反应过来,我便回递给商岚一个眼神,十分专业地装昏过去。
装昏之余,我又偷偷睁开了半只眼。
更漏声滴答静响,气氛僵凝。没过多久,一个身穿夜行衣、黑巾覆面的人忽然沿着窗户跳了进来。
刚走没两步,我就看出这是个女子。
这女子身姿纤瘦,一头长直的黑发扎成个马尾状束在脑后,很是干练飒爽。
我看到她先是轻声缓步地朝我与商岚走来,急忙阖了眼,良久,确定她没有生疑且转身离去后,我又急忙将半只眼睁开。
女子直奔丰洵而去,口中还轻呼了一声“洵哥!”
声音婉转又不失刚毅,如同远天外一抹虽听不太真切却又依稀可闻的春雷。
“洵哥......”
又是一声呼唤后,她已沿着床榻坐了下去,还扯了蒙在脸上的黑巾。
我眯眼细瞧,只见这女子眉目雅正,低头抬头间娴静不失飘逸,实有林下风气之貌。
她一边坚持唤着丰洵,一边从怀中取出个瓷瓶,拧开瓶盖后,她忙将里面一粒黑色的药丸倒在手上。
我想看得清些,急忙将另一只眼也睁开。
女子先是温柔地将丰洵的头微微抬起,随后又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黑色药丸喂丰洵服下。确认丰洵将药完全吞咽下去后,她立起两个靠枕让丰洵倚坐起来,而后环腰抱住了他。
“洵哥,对不起......”女子将脸贴着丰洵的胸膛,颤抖地说道,“思柔从未对不起过谁,却唯独......唯独对不起你......”
听她这么一说,商岚也默默睁开了眼。四目对视下,虽无声,我却知道他想说什么。
这女子的姓名,便是丰洵在梦靥中喊出的那个“思柔”。
思柔声声呜咽着,浑身也抖动地愈加猛烈。
良久,也不知是她喂下的药丸起了作用,还是她抖得太甚,一直昏睡的丰洵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思柔?”丰洵虚弱地唤道。
思柔的眼睛亮了起来,猛然从丰洵怀中抽出,一时手足无措地站起了身,“洵......洵哥!醒了!?”
丰洵如梦初醒地摇了摇头,满带着疑惑扫了四周一眼,瞧见装昏在地的我们,他猛然坐直了身,“怎么回事?”
思柔只激动地瞧着他,“只是两根迷昏人的银针罢了,洵哥,你不用管他们......”
丰洵当即也顾不上自己身体虚弱,摇摇晃晃就要下榻。
思柔急忙将他摁住,“洵哥!别动!”
刚听她说完,商岚就故意咳了一声。
丰洵与思柔同时一怔,急忙朝我们这边看来。
商岚径自扑了扑衣裳,看着我道,“地上太凉,我们起来吧。”
说罢,他便在丰洵与思柔一个复杂一个惊诧的目光中拖着我站了起来。
思柔一时惊得语无伦次,“你,你们怎......”
只见商岚淡然地伸出右手,掌中赫然躺着两根银针。
我一时了然,原来他装昏前伸手抓的,是思柔射出的银针。
思柔见状,不禁大骇道,“你......你们是装的?”
商岚兀自将银针扔在一旁,拍了拍手道,“不装,如何能听到思柔姑娘一番肺腑之言。”
说着,他又眉眼含笑地看向丰洵,“丰大人,你想听么?”
思柔紧张地咽着唾沫,突然飞身欲往窗户夺去。商岚一跃而起,赶在思柔前挡住了窗户,笑道,“别急,我话还没说完。”
思柔双手紧捏成个拳状,忿忿瞪着商岚。
商岚打眼先瞧了丰洵一眼,又回看她,“别的先不说,我现在只想知道,思柔姑娘喂给丰洵的解药,为何不拿给百姓?”
此话一出,思柔竟一时退了半步,心虚道,“什么解药? 我没有解药。”
商岚挑眉,遥遥一指丰洵,“那丰大人吃了你的药,怎就好起来了?”
丰洵闻言,猛然定定看向思柔,一脸的不可置信,“解药?”
思柔蓦然回身,甩出几颗豆大的泪来。
丰洵怔怔地朝她走了几步,“你有治瘟疫的方子?怎么可能......”
思柔注视着他,忽然浑身无力地扶住一旁的桌子,先只是哭,哭着哭着,却又“咯咯咯”笑了起来。
丰洵惊诧地看着她,抬脚欲向她走去。
思柔见状,突然抬头喝道,“别过来!!”
丰洵被她这凌厉一嗓骇得顿住,太阳穴也抽动起来,“思柔?”
思柔看他如此,又开始放声大笑,笑声阵阵回绕在寂静的屋中,转了几圈,陡然又变成了哀嚎。
丰洵看她这状似疯癫的模样,惊得眼泛泪花,颤声吼道,“思柔!”
思柔被他这一吼,忽然顿住了哭声,只是紧紧扒着桌角,眼中又是激愤又是痛苦,“丰洵,你只知我叫思柔,你可知我姓什么?”
丰洵一愣,无助地看着她。
思柔唇角猛然勾起冷冷一笑,几个字似是从牙关里挤出——
“我、姓、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