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雁门路，霜气逼征鞍。
野望天何惨，徒行老更难。
人烟隔水静，鬼火照沙寒。
战伐空悲感，风凄戍角残。【明】谢榛《雁门》
听思柔说出她的姓氏后，我与商岚相视一眼，都很懵懂。倒是丰洵陡然睁大了眼，浑身竟战栗起来。
颜思柔此时虽也只是说了三个字，却实在像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额头都滚满了汗珠。
半晌过后，丰洵好容易才将情绪按下来些，低声颤出一句话，“姓颜......你是颜穆将军......什么人？”
我眼睛转了转，心道章 好耳熟的名字。
颜思柔凄厉一笑，泪水自她倾斜的脸上顺着鼻尖滑过，“颜穆，是我阿爹......”说着，她陡然提声一吼，“是我阿爹！！”
丰洵当即软得后退一步。
我长长“嘶”了声，犹疑地看向颜思柔，“敢问......思柔姑娘，令尊颜穆将军，可是当年雁门——”
没容我说完，颜思柔便凌然打断我道，“看来你们都知道啊......”说着，她仰头又哭又笑，语出摧心震肝，“不错啊，是我阿爹。我阿爹正是当年自刎在雁门丘的并国龙虎营主帅颜穆！”
说罢，她陡然伸手指着丰洵，“而你！你兄长丰裕就是害死他的始作俑者！丰洵，这两年间我接近你，敬你爱你，都是为了杀你！杀了你，就能让丰裕也像我一样，永远在失去亲人的痛苦中活着！！”
丰洵不可置信地摇着头，赤红的双目中盈满苦泪。
看我与商岚都紧皱眉头似有不解，颜思柔恍然抽了神，顿时平静道，“想听听雁门的故事吗？”
……
几年前，岐皇还未一统天下，如今的并郡还是并襄王在位的并国。
并襄王此人昏庸无度、软弱无能，国家大事皆由奸相郭聪一人掌权，如此为政二十载，整个并国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彼时，毗邻并国的岐国渐有雄起之势，当政的岐王也早就有吞并八国之野心。他见并国一派病入膏肓之势，不禁于心中燃起了杀机。
筹谋多时，岐王终决意从并国入手，撕开起兵北伐八国的第一道口子。而领兵的将军，便是当年岐王手下最得力的青年将领、如今岐朝的禁卫统领丰裕。
岐国大军由丰裕领兵，黑压压朝着并国盖过来时，并襄王还在寝宫与歌姬醉舞。得知大敌压境，他只醉醺醺说了一句话——
“我有擎天法宝镇守雁门丘，何惧天兵天将！？”
这擎天的法宝，就是并国守关大将颜穆。
颜穆此人骁勇善战，固守并国关城雁门丘数十载无有败绩，九国闻名。
便是个孩童当年也知道，并国有个颜将军，曾带手下精兵两万人，将十几万匈奴兵全部歼灭，大胜而归后，他还在雁门丘城门楼上立下豪言章 十年内，匈奴绝不敢再扰并国边城。
一语气势恢宏，可入天际九霄。
彼时丰裕带领岐国大军踏进并国国界，正迎上镇守雁门丘、携带龙虎营精兵四万人的颜穆。他抬眼看去，只见山上山下的龙虎营连绵数里，全然像一道铜墙铁壁拦在身前。
丰裕自诩骁勇，见势也并未怯阵，只下令铆足了劲冲杀过去。结果与龙虎营奋力交战三天三夜、经了大小数十场战役后，他却尽以大败而归。
值此之际，颜穆非但坚挺地守着城门，抽出空来，还又派出龙虎营精骑一千人神出鬼没地奇袭岐国营寨，每每都打得丰裕措手不及。
如此僵持半月有余，岐国大军仍困顿在雁门丘下，毫无攻入城门的可能。
消息传进并国都城，并襄王大喜之下，提笔御赐龙虎营“颜”字军旗。
国家的军队，冠以一个将军的姓氏，乃是史无前例的荣耀。奸相郭聪看在眼里，只觉颜穆夺了自己在并襄王心中的宠信与风头，自此耿耿于怀。
妒忌的种子埋下的当口，便是丰裕钻这空子的时机。他眼看强攻不成，又得知了郭聪的底细，当即决定使出离间之计。
计划刚定下来，丰裕便差细作暗入并国都城知会郭聪，说颜穆有意降岐，且已和岐国商讨好何时投降，何时交出帅印。
郭聪一听，当下便认定这是扳倒颜穆的大好时机，急忙将此事上报给了并襄王。
并襄王听信郭聪之言，拍案大怒，翌日便派了人去雁门丘传旨，急召颜穆回京。
旨意传到军中后，颜穆断然不许。
他道，“如今强敌压境，胜负未分，我一身关系到国家安危，君虽有命，我却难从！”
消息传回京，并襄王更是怒火中烧，直将手边器具一应撸翻在地，道，“大胆颜穆，还未投降，便敢抗旨不尊！”
说罢，他即刻派出郭聪的侄子郭象领兵一万人，前去雁门丘擒拿颜穆。
丰裕这头未出一兵一卒，只站在雁门丘城下观望。听得城内郭象的一万兵马与颜穆的龙虎营厮杀声不断，两日方停，他大感欣慰。
两日后，郭象虽惨败，自己也身死颜穆刀下，龙虎营却也与他厮杀地两败俱伤。
丰裕隔墙观火多时，眼看时机已到，立刻倾注全部兵力奋起攻打雁门丘。
此时颜穆虽知晓龙虎营已有损耗，却仍决定背水一战，没曾想，并襄王听信了郭聪谗言，已然捧着并国地图来到岐营，跪地向岐国投了降。
颜穆听闻此信，终感力不从心，大势已去。痛心疾首中，当日便自刎在了雁门丘城门之上。
日月无光，天旋地转，一代豪杰，霎时陨落。
此后丰裕举兵入雁门丘，再一路畅通无阻地入主并国京城......
岐王昭告天下将并国改为并郡，封郭聪为并郡郡守......
郭聪受封的第二日，便被神秘刺客杀死在郡衙大殿之上......
这些便都是后话了。
只是当年，谁也不知这个为并国诛杀了卖国奸相郭聪的神秘刺客是谁。
倒是此刻瞧着颜思柔，我忽然有了答案。
颜思柔双目含泪地讲罢，许是看我面有疑云，骤然笑道，“不错，郭聪那狗贼，是我带人杀的。”
说罢，她又敛起笑容冷冷转看丰洵，“可若非你兄长使出那离间之计，郭聪狗贼当年又岂能得逞！”
丰洵心碎如织地淌着泪，蓦然狠狠抓开胸口的衣襟，声音沙哑道，“两年了......你我相识两年，你为什么不动手？思柔！你每一天都可以杀了我！为什么不动手！”
闻言，颜思柔紧咬了嘴唇，像是突然泄了所有力气般扶着桌角软软跪倒在地，“我......我......”
丰洵痛定思痛，颤声道，“为什么？”
颜思柔紧紧用双手捂住了脸，呜咽了半晌，才猛地将手从面上挪开，泪眼迷蒙地定睛看向丰洵，“我......下不了手......”
说着，她又懊恼，又万分痛苦地垂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丰洵也扶额流泪，半晌，他稍稍平复了些情绪，抬眼问道，“好，那你告诉我，如今定阳城闹起的这场瘟病，与你有关吗？”
颜思柔僵硬地抬起头，顿了许久才无力道，“自两年前定下杀你的计划起，我便带着龙虎营旧部化作平民来到定阳城中。可眼看两年匆匆过去，我仍无力对你下手，对阿爹的愧疚，日日蚀得我心中难安......直到几天前，我的眼线告诉我，有人在小庄镇与石沟镇的井中投毒。我虽不知投毒之人是谁，却觉得是个好机会......于是，我便让手下在小庄镇的井里取了毒水，连夜投在了整座定阳城的井中......”说着，她痛苦地笑了笑，突然狠道，“既然我对你下不了手，就让定阳满城之人来替你们丰家赎罪！”
丰洵惊诧万分地晃了晃头，“你说什么......投毒？”
思柔冷哼一声，道，“不是瘟病，是毒。你瞧见这一片片倒下的人，都是饮了井中毒水之人......还有你，你与那些人同饮了水，也中了毒。只是这毒发症候，像极了瘟病罢了。”
听到这，商岚忽然道，“你方才说，你手下起先是发现有人在小庄镇与石沟镇投毒，这才将计就计取了毒水？”
思柔回眼看他，“是。”
我听到此，忽然狠狠一拍脑袋，“哎呀！”
商岚皱眉瞧我，“怎么了？”
我手忙脚乱地扯住他，急道，“早晨刚见着你时被那周淼儿一搅和，我把正事给忘了！我知道最先是谁在小庄镇与石沟镇的井里投了毒！”
闻言，丰洵与商岚异口同声道，“谁？”
我不自在地瞟了丰洵一眼，凑到商岚耳边轻声道，“舒夫人占卜‘瘟神震怒祸起定阳’，这是肃琢搞得鬼！”
看商岚陡然攥起了拳，我又压低声音接着道，“大概他投了两个镇子的毒，只是想让舒夫人这占卜应验便罢，没想搞出太大动静，结果半路杀出个颜思柔，竟祸害了一城百姓。”
商岚沉沉“嗯”了一声，道，“你来，原本是要——”
我打断他道，“自然是薄言殿下遣我来告诉你，不能让肃琢这诡计得逞！谁知这王八蛋动作太快，我还没到定阳，他的人便投了毒。”
商岚神色复杂地拍了拍我，转身对颜思柔道，“颜姑娘，你方才喂丰洵服下的药，是解药吧？”
颜思柔闻言，低头咬了咬嘴唇。
商岚看她如此，算是默认，便又问道，“你怎会有解药？”
颜思柔顿了半天，缓缓说道，“我手下之人，皆是我阿爹龙虎营旧部，人人尽为精英，自然，也有随军的医官......”说着，她遥看向丰洵，“得知你也中毒后，我便让医官连夜配出了解药，我想......”
商岚恍然抬眉，“原来如此。”
此时丰洵愣愣地瞧着颜思柔，“你想什么？”
颜思柔一瞬又软弱地漾出泪来，“我不想你死。”
丰洵拂袖怒道，“救活我一人，害全城百姓，你又以为我会独活吗？”
思柔低头，紧紧抿着唇不说话。
商岚悠悠叹出口气，抱臂道，“丰大人，这颜姑娘手上有解药，却只想救你一人，你看如何是好。”
丰洵喉头僵硬地滚动着，半晌，他缓缓走至颜思柔身前，蹲了下来。
颜思柔下意识便要往后躲去。
谁知丰洵一把将她的手抓住，随后放在自己胸口道，“思柔，你若想杀我，杀了便是。但是杀之前，还请你交出解药，救救定阳百姓。”
颜思柔痛苦地蜷起手，低头摇了摇，“不......我不杀你，但解药，你也莫要妄想......”
丰洵蓦地松开手，软跪在地。
颜思柔没再看他，只站起身跌跌撞撞跑到门前，扶着门框回头道，“丰洵，这是你们丰家欠我的，如今，还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