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颜思柔对丰洵撂下狠话后掉头就跑,我一着急,当下一个箭步夺出,对着她疯跑的背影喊道,“思柔!等等!”
颜思柔虽迟迟顿住脚步,却没回头。
“你心里不是那么想的,对吗?”我心疼道。
颜思柔当即冷冷道,“你非我,焉知我心中所想。”
我摇头,“不管你怎么想,颜老将军在天有灵,都不会希望你负着仇恨活过一生。”
听罢,颜思柔挺拔的脊背忽抖了抖。
我又道,“且你阿爹生前是何等高风亮节之人,你为替他报仇,使得全定阳百姓遭殃,只会让他九泉难安啊......”说着,我长长叹了口气,“思柔,收手吧。”
颜思柔怔了半晌,终究还是一言不发地走了......
待她走后,我仍失神地在院子里站了许久,直到一阵陡然袭来的夜风促使我打了个寒颤,我才迟迟回过神来。
我紧了紧衣裳,就在准备转身回屋的空当,忽瞧见周淼儿的身影从守备府府门外闪了过去。
我心下猛然一骇,想到她此时正伤心难耐,只怕是要做什么傻事,顿时脑子一热,扯腿便追了出去。
这周淼儿看似柔弱,跑起来却毫不含糊,一直将我远远甩在身后。我急得又呼又喊,她也始终没有要停的意思,直到七拐八拐跑过五六条街又穿过一片没膝的麦地后,她才在野外一处竹林前停了下来。
我连忙跟着停下,上气不接下气地叉腰道,“淼......淼儿,大半夜的,你这是......这是要上哪去啊?”
周淼儿也呼吸不匀地喘着,只是并不理我,闷声走进了竹林。
随着她步步走进竹林深处,竹子也越来越密,伴随晚风嗖嗖地刮着叶子,气氛一时诡异地恐怖。
我心下发怵,不觉走得快了些,周淼儿发觉,也兀自加快了脚步。
我一边紧紧跟着她,一边崩溃道,“我说,你知不知道你一个姑娘家,大半夜跑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很危险啊?”
周淼儿却好像完全听不见我说话似的,只用愈来愈快的脚步声回答我。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决定不再与她多言,只闷头跟着,直到走至一片眼前忽明、豁然开朗之地,我才迟缓地抬起了头。
莫大的圆月于我头顶照映着,只见这一片空地的葛草蔓延处,屹然立着一座石碑。我怔怔走近,才看清碑上歪七扭八刻着“家兄周泽远之墓”几个小字。
一时,我恍然顿悟。
原来这里竟砌着周淼儿兄长的坟冢......
周淼儿本就瘦弱,此时立于碑前,更显得她像一颗枯残的小柳树,我生怕风一吹,她就散了。
蓦然,我浑身也像是被什么忽然冻住一样,每试图向前挪一步都成枉然,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软跪于地,又伸手将石碑抱住,眼泪一颗颗往地下砸。
“哥哥......”她眼中灼灼含泪,低声啜泣道,“我很想你......”
看她如此,我忽然很想说些什么,结果刚一张口,千言万语便化作一摊苦水溜溜滑入肚中。
顿了半天,我终只是叹出一口气作罢。
忽有阵风过,身后竹林传来几声窸窣碎响,周淼儿的啜泣也一时更急。
她抽噎道,“你记得吗?每每......每每我哭成这副德行,你都会替我把眼泪抹干净,可是现在,你在哪啊?”
说着,她瑟瑟屈起膝盖,直将整个身体都抱膝埋了下去,“哥哥你知道吗?直至今日......我都还在盼你回来,我想听你回来亲口说一句,淼儿,你只是做了一个噩梦,梦醒了,哥哥回来了......”
也不知是风吹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听她这么说着,我竟也混混沌沌被眼泪糊了视线。
半晌,周淼儿颤抖的脊背逐渐平息,也满脸泪痕地将头抬了起来。偌大的泪珠子颗颗饱满,倒挂在她薄弱的脸颊上,零零星星映着月色的微光。
我脚步沉重地朝她走了几步,却见她陡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小刀来。
“淼儿!”我猛然一抹眼泪,惊道,“你干什么!?”
周淼儿苦笑一声,倚着石碑坐了下来,只用小刀在地上不断划着“哥哥”二字。
风将字迹吹散,她复又划出新的。
划了半天,她忽然又是一笑,“是梦也好,我不醒就是,你长眠地下,我长眠梦中,也很好啊......”
我暗暗松了口气,打眼瞥见她几乎瘦可见骨的脊背,忽又有些心疼。
阿兄曾说人生最难不过死别,我此时忽然便悟了。
月色悄然潜上了最高空,照得碑前的地煞白。我叹了口气,默默绕过周淼儿,又随手捡了块石头放在碑后的土包上,叹道,“既然来了,我就算替商岚看看你吧。”
谁知刚说完,周淼儿就冷冷用小刀指着我道,“谁需要你假慈悲,滚开。”
我悻悻抿了嘴,刚想说点什么,便听身后竹林里仿佛传来一声听不大真切的低吼。
我立马警觉地抢过她手中小刀,遥遥对向竹林,“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周淼儿气道,“把刀还给我!”
“嘘——”我紧紧盯着竹林,头发丝都快竖了起来,“别说话!”
周淼儿已扶着墓碑站了起来,拧过我的肩膀便要夺刀,“你以为我引你过来是为什么!?为了让你过来祭奠我哥哥?为看你猫哭耗子假慈悲?”
我一边全神贯注观察竹林,一边抽空看她,“谁知道你为什么?”
周淼儿登时提了声音,“我要杀了你!”
说着,她的手已经扒在了我的手上。
我一时被转了思绪,诧异道,“杀我?周淼儿,你这脑子里都装着些什么啊!”
周淼儿仿佛突然失了理智,只是使劲要将我的手扒开,还忿忿道,“我对兰哥哥一见钟情,杀了你,杀了你!兰哥哥就只能喜欢我了!老天抢走我的哥哥,你为何又闯出来与我抢兰哥哥!?”
我被她气得发笑,手里更将小刀攥紧,“淼儿,你还真是个——”
话没说完,竹林里那声低吼又一次传来。
这次,周淼儿也听到了。
她紧紧看了我一眼,猛地松了手,指向竹林道,“有......有动静!”
我一言难尽地叹了口气,扭头将小刀对准竹林,“你藏好别动!”
周淼儿怛然失色地抓着我的肩膀,于我身后道,“藏......藏好了!”
我眼前一黑,咬牙道,“谁让你藏这儿了!?藏到墓碑后面去!”
周淼儿吓得浑身打颤,弓着腰溜到了墓碑后,瑟瑟露出半个身子,“你......你呢?”
我厉声道,“别管我,别出声!”
周淼儿应声缩了回去。
我紧张地吞了吞口水,故作镇定地举起手中小刀,对着漆黑一片的竹林道,“是人是鬼,出来见见光!”
半晌,只听风声微渺,竹叶轻动,一个庞然大物应声从黑暗中缓缓踱了出来。
瞧真切了......
不是人,也不是鬼......
是......是个成了年的白毛野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