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小时候,每每我犯了错误,阿兄和旌则夷都会吓唬我说章 倘若这错误你再犯一次,夜里就会有老虎将你叼去野外吃肉。
那时我就缠着他们问,老虎长什么样啊?吃起人来吐不吐骨头啊?
旌则夷说章 老虎有你家半个院子那么大,一口就把你吞了,哪还顾得上吐骨头!?
说实话,在我更小的时候,就在街边小摊上见过许多次布缝的老虎,它们眼睛圆溜溜的,头顶还划着个“王”字,虎头虎脑甚是可爱。
介于此,我一直是对旌则夷那话将信将疑的,多半以为老虎只是比野猫个头大了些的萌物。
可此时此刻,当面前这个高大威猛、目露凶光的真老虎步步朝我走来时,我从它身上可当真瞧不出半点可爱。
虽然没夸张到有半个院子那么大,但也全然超乎了我脑海里对它的想象。
周淼儿现下虽躲在墓碑后,却仍十分惧怕,声声颤抖地说着“虎......虎......”
我本就没底,再听她这一声声抓心挠肝地说着,更心慌得直泛恶心。
半晌,我实在不堪其扰,崩溃喝道,“别虎了,我又不瞎!”
周淼儿顿时被我喝得抽住,徒剩细碎的呜声悄悄从碑后传出。
我呼吸不稳地叹了口气,又道,“别怕......”
说着别怕,身体还是老老实实打起了颤。
眼看白虎拱着背,不动声色地又朝我们走了一步,我下意识退了半步,手也抖得几乎握不住刀。
周淼儿见状,当即瑟瑟缩缩伸出半截手臂,扯着我的衣角道,“你......你也躲过来啊......”
我暗暗咬牙将刀攥紧了些,沉声道,“你自己藏好,别管我!”
周淼儿抽着鼻子将手缩回,哭道,“我说要杀你,其实是......是吓唬你的......我没想——”
“我知道!”我坚硬地打断她道,“就算你真想捅我一刀,我也受得住,不过......”说着,我一把转了刀刃对准手心,“不过现在也不用你动手了!”
说罢,我将心一横,兀自于掌心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周淼儿惊道,“你......你干什么!?”
我怒目盯着白虎,咬牙道,“藏好了,我引开它!”
话音未落,白虎就嗅到了自我掌心散出的血腥气,幽蓝的瞳仁中杀气乍现。
于它蹬腿怒吼的瞬间,我同时疾步侧身一转,离弦箭般朝竹林跑去。
白虎见状,当即“呼哧”一声跃起半人多高冲我扑来,我急忙趴地滚翻两周,好歹躲过一劫。
白虎眼见扑了个空,愈发疯癫起来,边怒吼着边又是一跃,“唰唰”两爪凌厉劈下。
我一时也没了主意,只好故技重施滚地躲开,虽幸运地躲开它一只爪,却没能一并幸运地躲开另一爪。
疼痛袭来时,我的手臂已被白虎右爪血淋淋挠开几道印子。
随着血腥轰然散开,白虎更加兴奋,嘶吼声几乎震耳欲聋。
就在它张开血盆大口,我也几乎能闻到它口中散出的腥臭之时,忽听“嗖”地声脆响,一道翠绿的玉光陡然在眼前划过,照直打在了白虎后背之上。
白虎分了神,猛然扭头向后看去,与此同时,我只觉眼前黑了一下,回过神后,商岚已出现在了我的身前。
我短暂地错愕了一下,随即扯嗓喊道,“你,你怎么来了!?”
商岚回头瞧了我手臂一眼,冷道,“我不来谁来。”
我委屈地吸着鼻子,余光瞟见白虎,又颤颤巍巍伸手指道,“你......你打得过老虎吗?”
商岚默默从袖中滑出一柄玉刃,道,“打不过,我就跟它商量商量。”
我一愣,“商......商量?”
商岚随手拿出个帕子按在我伤口上,一边道,“商量让它先吃了我,吃饱了,就不会再吃你了。”
说着,他已草草将帕子打好了结,冷然又是一柄玉刃滑出。
我刚要张口,白虎便蹬蹄扑了过来。
商岚猛然闪开半步,电光石火间,我只觉他手臂一震,白虎已踉跄闪在一旁。再定睛看去,它的背部和腹部已被商岚的玉刃赫然划开两道血口。
白虎眼看吃了他两记,非但没有萎靡,反倒更加狂躁,径直又是起身一跃。
商岚兜身一旋,将玉刃卯足了劲朝它后背插入,它背上吃痛,爪上一松,商岚又是一刃戳中它扬起的掌心。
瞬间,白虎顿退几步!
我本以为,白虎一连遭了商岚这么刀刀见血的四五招后,怎么也该知难而退、夹起尾巴跑了。却不曾想,这几处皮毛之伤没动其根本,反倒更激其兽性。一念未过,它愈发疯狂地吼了几声,又凶猛顽强地拱起了背。
我顿绝万念俱灰,扯着商岚道,“商岚,你不能死在这!”
商岚眸色陡然一沉,猛地拂开我的手,“这话我送还给你!”
说罢,白虎飞跃而起,他也错步冲出。
就在他们一虎一人即要撞上、我声嘶力竭呼喊出来之时,一道尖锐的箭声突然破空而来。
只听“砰!!”地一声,白虎后背已被一支羽箭射中。
经此一击,白虎猛然收了势,低吼着向旁蹿了两步。
我惊魂未定地先将商岚向后扯开,随后抬眼看去,只见火把跳动的光亮下,颜思柔正从竹林中昂首阔步地走来。
她手握红缨长枪,脑后长长的马尾辫正被风吹得左右打晃。
我又激动,又十分诧异,“思柔姑娘!?”
颜思柔飒爽地瞥了我一眼,抬手间,身边又有十余个弓箭手从竹林中走出。
我正惊着,只听颜思柔厉声喝道,“弓箭手准备!”
十余个弓箭手闻令,登时整齐划一地半跪于地,将箭搭在了弓弦之上。
颜思柔细看白虎,眸色冷峻,“凡物必有弱处,白虎也不例外。”
说着,她好像把目光停在了白虎的腹部。
此时白虎喉咙里闷闷鸣着,巨掌半蹬于地,正要蓄力待发。
“有了!”颜思柔陡然抬手,同时道,“弓箭手听令!将箭对天!”
弓箭手应声对着夜空铿然拉满弓弦。
颜思柔缓缓挑起手中红缨长枪,找准时机,忽然一声令下道,“放!”
只听“嗖嗖嗖”好几声,数十支长箭对天齐射,白虎同时大嚎一声,一蹬后腿,高高朝那些飞起的箭跃了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颜思柔同时飞奔至白虎腹下,将红缨长枪用力向上戳去。
只听“嗷——”地一声,白虎由腹至背被长枪穿了个透,随着颜思柔闪身抽枪,头顶血雨骤下,白虎顿时软了下来,“噗通”一声闷响失重坠地,一动不动。
我当下惊得闪开好几步,险些摔倒。
商岚一把将我扶住,安慰道,“没事了。”
我勉强靠商岚扶着站定,仍心有余悸地一边不时瞟着白虎,一边对颜思柔道,“多,多谢思柔姑娘救......救命之恩。”
颜思柔正用衣袖正擦拭着枪头的血迹,闻言,她冷淡地勾起唇角,将长枪在手中打了个转,“不敢当,我可是戕害定阳百姓,十恶不赦的罪人,哪里当得起什么救命之恩。”
我喉头狠狠噎了一下,看她提步欲走,又忙道,“思......思柔!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的啊?”
颜思柔闻言脚步微顿,回头道,“我不知道。”
我又噎了一下。
看我发愣,她面上的表情也始终没什么大的浮动,只眉头微攒道,“我与我阿爹手下的龙虎营,常年就盘踞在竹林附近的一处小庙里,方才听闻了动静,所以赶来。”
我一时恍然大悟,顿了顿,又钦佩地看过她身旁的弓箭手,“难怪如此威风,原来是龙虎营将士......”
颜思柔似有骄傲地瞧他们一眼,目色稍回了些暖,忽又抬头望月,怅叹道,“我也该让龙虎营回家了。”
我愣了愣,道,“回家?”
颜思柔满载潇逸之气的眸中点滴映着月色,蓦然有些哀伤,“雁门丘,才是我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