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颜思柔满眼伤神,我本想宽慰几句,谁知她压根没有与我说来回话的意思,话音未及落地,便兀自提了枪大步往竹林深处走去。
我目送她与那十余个弓箭手逐渐与竹林融为一体的背影,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连带着手臂被白虎抓伤的细痛,不禁“嘶”了一声。
商岚微回了神,本来想抬起我的手臂查看伤势,结果打眼先瞧见我手掌那一道被刀剌开的血痕,直接又松了手。
我手臂被他这么一闪,登时失重往下跌了跌,扽得又疼了一下。
商岚毫不理会,只负着手道,“逞英雄的滋味好受么?”
我一边“嘶”着,一边悻悻将手背在身后,“你怎么知——”
“你觉得我会连刀伤也认不出来?”
他冷冷打断道。
我愣了愣,随即尴尬地点头,“自然,自然......”
“自然什么?”商岚一把扳过我的肩膀,“你这豁命逞能的毛病,何时能改一改?”
我被他摁得动弹不得,只得僵硬地讨好道,“改改改,我一定改。”
商岚蓦地将我放开,负手侧了身,“下次再犯,你就自己受着,别想着我还会来救你。”
我低了低头,瞧见他负在背后那双纤长有力、溅满虎血的手,一时有些内疚。
于这凝着丝丝尴尬的气氛里,我间歇地踢着地上的土块,看他没什么反应,我又长短不一地呼了几口气。
面红耳赤了半天,看他还是一动不动,我终于忍不住拽起他一角衣袖道,“别这样嘛,你是我的守护神,怎么能撂挑子呢。”
商岚闻言,眼中确实软了软,但还是顽固地持着一抹怒气,“守护神也有打盹的时候,岂能次次护你周全。”
“你能!”
我圆溜溜地撑着眼睛看他。
商岚与我四目对视的瞬间,怒气登时散了个干净,蓦然叹气道,“你就这般信我。”
“信啊!”我笃定地瞧着他,忽然一转念,又好奇道,“咦......话说,你方才是怎么突然一下子蹦出来的?”
商岚无奈地瞟了我一眼,道,“我与丰洵说了两句话,出来瞧不见你,便问了值守的护卫,那护卫说,你追着一个身形瘦小的姑娘跑了。我猜那姑娘是周淼儿,便想到她伤心之下必要去泽远墓前倾诉,这才寻来了此处。”
我恍然眨了眨眼,急忙歪头去看墓碑,结果刚歪了一半便被商岚拧转回来。
他沉声道,“你一直不喜欢她,为何还要划伤自己替她引开白虎。”
“呃......”我哽着结巴了一下,“之前是不喜欢,可打你说过她兄长周泽远那事后,便也没有不喜欢了。”
看商岚眉头浅皱,我又道,“虽然一命抵不了一命,但能稍稍替你还一还恩,也很好啊。”
商岚迟迟一愣,顿了良久,他忽然伸手将我拥入怀中,“傻子,谁要你替我还。”
我嗅着他身上丝丝缕缕的兰花香,一时舒心,忍不住埋头在他怀里蹭了蹭。
正蹭着,听耳边忽然响起几声窸窣的脚步,商岚缓缓松开了手。
我也顺势从他怀里抽出,打眼一瞧,原是周淼儿正瑟缩地站在我们身前。
我默默扥了扥商岚衣袖,一边示意他转身,一边笑道,“淼儿来啦?”
商岚却只是微微敛袖,半侧了身道,“你可有受伤?”
周淼儿歉疚地瞟了我一眼,急忙又垂头道,“没......没有。”
商岚沉默良久,忽一把牵起我的手,转身朝墓碑走去。
我被他几步拉出老远,忙不迭回头冲周淼儿使了个眼色。
周淼儿神色始终愧疚着,也不敢多看我,只拖着绵软无力的脚步跟来。
月亮斜斜挂在天幕上,只有几颗仿若走失的星辰散在左右。夜里忽起的一阵薄雾说实不实地掩着面前的墓碑,衬得周遭一片孤凉。
商岚无声在碑前立着,久久不动,只有手上的温度愈来愈冷。
我默默将他的手握紧了些。
半晌,有风轻动,商岚身子跟着微微一颤,抬眼道,“泽远,你听得见。”
一时,丝丝悲戚在我心头油然而起。
商岚好似苦涩地笑了声,恍然松开我的手走至墓碑前,缓缓将一只手置在其上,“既听得见,也瞧得到吧。泽远,我身毒已解,再不必受制于人了。”
语落,身后竹林果然由风吹起阵莎莎声。
商岚蓦然回首,眼中已通红一片。
我看得心疼,怔怔走过去将手按在他的手上,旋即半握起来。
商岚没有看我,只遥凝着竹林道,“你听,风说话了。”
我鼻头一酸,怅然笑道,“是周泽远吧,他在答你。”
周淼儿站在不远处,早已泣不成声。
商岚苦涩地瞟了她一眼,复又对着墓碑回转过身,“要说我憾过什么,大概也只有没能杀尽狼门恶贼这一桩事。”说着,他陡然捏紧了墓碑,恍然又松开,“泽远,你安心,有朝一日,我定给你个交待。”
说罢,他缓缓绕至墓碑后,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置在坟头之上,顿了良久才拂袖道,“回去吧。”
我一愣,忙点了点头。
眼见着跟商岚走入了竹林好几步,周淼儿还在原地杵着,我急忙挥手道,“淼儿,走啦!”
周淼儿迟钝地抹了抹眼泪,抬起头来忽然喊道,“兰哥哥!”
商岚缓缓停住了脚,回眼看她。
周淼儿拘谨地走了几步,慢慢顿在我们身前,好像鼓了好半天勇气才终于将头抬起,还使劲抽了下鼻子,“我想好了!”
我撑了撑眼,“什么想好了?”
周淼儿温顺地看了我一眼,转而看向商岚,“兰哥哥,你说希望我好好过生活,我想好了。”
商岚眼中微光闪动。
周淼儿伸手将面上的泪痕擦干,又使劲让自己唇角卷翘起来,“其实,其实我也是有很多人爱慕的,城东那个马家的公子,薛家的小少爷,还有城北那个小吕掌柜,都很爱慕我的,我——”
“诶?”我眼睛滴溜溜转了半圈,忽然一亮,“你说得这个小吕掌柜,是不是在城门前开了个茶铺啊?”
周淼儿惊了惊,道,“你怎么知道?”
我回想半天,又道,“叫......吕根?”
周淼儿直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似的,“这你也知道!?”
我得意洋洋叉腰笑了起来,回头瞟见商岚正冷冷皱着眉,当即收敛了笑意,清咳道,“啊,是这样,说来很巧,我刚进定阳城的时候,第一个遇见的人便是这位小吕掌柜。”说着,我又认认真真回想了一番,扳指细数道,“很干练,心肠好,个头也高,长得也很周正,很好啊。”
周淼儿听着,不禁脸颊微红,“是很好。”
我也跟着笑,结果不经意瞟见商岚脸色好像黑了一层,立马改口道,“不过周……周正归周正,跟我们兰哥哥这仙人风姿比起来,还是差太远了!”
周淼儿挠了挠头,含羞一笑。
再去瞧商岚,他已傲慢地负了手,抬步走出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