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周淼儿送回家安置好、我与商岚辗转回到定阳守备府时,夜色渐疏,东边天色已抹开一小片光亮。
刚一走近,我就瞧见丰洵在府门外焦虑徘徊的身影,松垮的浅紫色官服被风吹得直鼓。
听闻动静,他恍然定步回眼,一张脸苍白清癯,憔悴地好似整宿未眠。
商岚神情中略有歉疚,刚要开口,便见丰洵已经转身迎了过来,同时焦急道,“兰主人彻夜未归,出什么事了?”
商岚看他步履不稳,好像随时都要昏倒一样,不禁皱眉,“你不会一直站在大门外等我们吧?”
丰洵微喘着气,顿了好久才道,“左右我也无法安枕入眠,正好出来吹吹风。”
商岚失声轻笑,“要让丰裕知道你因我彻夜不归拖着病身在风口吹了半宿的风,估计不用等我回姑阳,他就提刀找来定阳了。”
丰洵当即目露愧色,连连摇头,“兰主人言重了。”说着,他瞟见我胳膊上的伤口,突然急转了话题,“这伤——”
我顺着低头一看,忙道,“哦,不,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碰到一头老虎。”
丰洵眼睛陡然睁大,“老虎?!”
我点点头,忽然脑子一转,溜着小步慢挪至丰洵身边,“老虎没什么,只是丰大人猜猜,是谁替我们解了围啊?”
丰洵皱眉细想了一遭,摇头道,“猜不出。”
我故作神秘地凑近他道,“我提醒一个字,思——”
“思柔?”丰洵后背猛地一僵,直接猜了出来。
商岚没好气瞥了我一眼,随后无奈地看向丰洵。
丰洵诧异地晃了晃头,定睛看向商岚,“兰主人,到底怎么回事?”
没等商岚说话,我先一步抢道,“是这样,我追着周淼儿,商岚追着我,我们在一片竹林里遇见一头老虎。嗬,那老虎凶得很,没几下我们就招架不住了,幸得思柔姑娘和她那些手下在竹林附近安置,仗义赶来将我们从虎爪下救出。”
说着,我开始比划起来,“那时,只听思柔姑娘一声令下,那些弓箭手就嗖嗖嗖,老虎就噌噌噌,她又唰唰唰,最后呼哧一下,老虎便扑通一声,死了,飒爽得很,丰大人啊,你没瞧见实在太可惜了。”
经我这一遭形容后,丰洵非但没听懂,还好像更懵了。
商岚无奈地叹了口气,淡淡道,“就是颜姑娘带着她手下那些龙虎营旧部的弓箭手,联手替我们将老虎打死了。”
我当即点头道,“对,就是这么回事。”
丰洵恍然眨了眨眼睛,复又神色一紧,“思柔没事吧?”
我很诧异地看着他,“方才我不是讲了嘛?思柔姑娘使着长枪唰——”
商岚急忙走过来将我肩头摁住,咬牙道,“还是我来说吧。”
丰洵忙不迭扭头,殷切地瞧着商岚。
商岚道,“她没事。”
丰洵目色瞬间松了下来。
我莫名其妙拂开商岚的手,正要嘟囔,就见一个官兵打扮的小子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丰洵回了神,看着他道,“怎么了?”
小兵气喘吁吁地站定,抱拳道,“大人,城——城里——”
丰洵大惊,“城里怎么了?”
小兵狠狠咽了口唾沫,喘道,“城里突然来了队身份不明的人马,一大早就开始走街串巷地往地上扔纸包,路人捡起来一瞧,仿佛是药,便当即呈给了郎中。现下,郎中已经验过了,这药,正是针对城中瘟病的对症之药啊大人。”
我瞪大了眼睛,怅叹道,“老天爷,这世上竟真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啊。”
商岚又将手摁在我的肩头,似有纠结道,“那个——”
我当即很纳闷地抓起他的手,“你总一个劲摁我做什么?”
商岚万般无语地低了低头,转而看向丰洵。
我顺着看去,只见丰洵眼波微转,也怔怔看向商岚。
半晌,丰洵忽地一个恍然,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商岚说的,“是思柔的龙虎营……”
商岚想也未想,只跟着点了一下头。
“啊?”我惊了惊,又很快反应过来,“啊!”
商岚无奈地瞥了我一眼,悄声道,“你是不是因为没睡觉,反应才这般迟钝。”
我当即惭愧地噤了声。
丰洵急问小兵,“那队人马现在何处?”
小兵愣了愣,道,“回大人,好像听街上百姓说,他们满城跑着扔完药包后,便扬长出城门而去了。”
我反应了一下,忙道,“哎呀!对了!思柔姑娘昨天好像是说过一句什么回雁门之类的话来着!”
丰洵面色一急,冷不丁对守备府门外的守卫道,“来人!备马!”
守卫闻言,当即领命回府牵出三匹马来。
丰洵二话不说翻身上马,没等坐稳便“驾”地一声往城门方向奔去。
商岚跟着上了另一匹,对我道,“你骑那匹小的。”
“等等——”我讪讪瞟了小马一眼,抬头僵笑道,“那个,我能不能跟你骑一匹啊?”
商岚愣了一下,忽恍然笑道,“你莫不是不会骑马吧?”
“当然会了!”我当即反驳,却又立刻心虚道,“这不是,想跟你共乘一骑嘛。”
商岚蓦然提唇一笑,随后缓缓将手伸出,“上来吧。”
……
定阳城外青山绵延数里,与其下蜿蜒的河水相辅相照,在清晨第一缕日色之下生着黯淡又坚毅的薄光。
十里长亭外,我们终于瞧见颜思柔一行队伍奔袭的背影。
丰洵只行得更急,一边失声喊道,“思柔!”
于队伍末端,颜思柔闻声陡然勒马回首,马蹄高高扬起,蓦然飞起一片烟尘。
丰洵见状,急忙拉紧了缰绳翻身下马,又紧张地往前奔了几步,“思柔,等等!”
颜思柔面上虽有隐隐动容,却只是由着马儿原地转了小半圈,眼见丰洵步步走近她,三两步便要踉跄一下,她才眸色骤紧,像是再也僵持不住似的,一把翻下马来。
丰洵一时喜出望外,步履更匆。
颜思柔立于马侧,唇齿虽颤,却仍故作泰然道,“你追来做什么。”
丰洵缓缓放慢脚步,停在离她五步左右的距离,顿了半天才颤抖出一句,“要走了吗?”
颜思柔双眸微闪,僵硬地扯出一个笑来,“要走了。”
丰洵单薄的背影在逆光中投下一道孱弱的影子,良久又道,“还回来吗?”
颜思柔一脸苦涩地低了低头,再抬头时,面上已晶亮亮挂了两颗泪珠,“丰洵,我的家在雁门丘。”
丰洵哽了哽,蓦然沉声道,“只要你想,定阳也可以是你的家。”
颜思柔猛地一顿。
丰洵忽往前迈了半步,款款深情道,“我丰家与你颜家的恩怨,你已用投毒惩了我们,而投毒之错,你又亲手赎了,思柔......”丰洵喉头微凝,顿道,“我们两清,重新来过吧。”
颜思柔挂在面上的两颗泪珠蓦然地被新涌出的泪珠砸下,轰然坠落在地。
晨光温柔地洒在丰洵和颜思柔身上,地面的影子也仿佛有了温度。
商岚远远瞧着二人,忽然笑了一声,转头看我。
我本就十分动容,觉察到他的目光,恍然也看向他。
商岚细细与我对视了半天,忽然伸手指向不远处绵延的青山,“我突然发现,这一脉山川下,围抱着那么一条长长的河,仿佛像个什么。”
我愣愣地转了头,横竖瞧了半天,没瞧出一点特别。
我问,“像什么?”
商岚说,“像两个人。”
我怀着犹疑踱出去老远,赏看良久后又踱了回来,汗颜道,“我没看出来。”
他一把将我搂在怀里,“再看看?”
如此一来,我忽然就觉得像了。
“像吗?”他问。
我说,“像。”
他将我搂得更紧,又问,“像谁?”
我没想到他还有此一问,倒被噎住。
他目光遥遥的,声音也显得格外悠长,“我名中有山,你名中有水,所以山川是我,河流是你。”
此时长亭外有风起,将他这话兀自吹了老远。我听着风声和水声,一时失神。
他也半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他才一字一顿地说,“山川河流日日相逢,我觉得好。”
我恍然大悟,接着便是感动,眼泪热腾腾涌了上来。
我道,“我也觉得好。”
“好”字话音未落,商岚便一把将我转过,深深于我唇上落下一吻。
此时有风起,有鸟鸣,我都感知地不大真切,只有打在我半边脸颊上的日光,正在悄无声息中升温和发烫,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