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君子淑人二人走远后，商岚默默提起他们放下的竹篮，眼睛下意识瞟了我身后一眼，问道，“淑人给了你什么好东西。”
我猛地将棉绳攥紧，咧嘴笑了笑，“做女红用的针线，你用不着。”
商岚恍然挑了挑眉，仍有一搭没一搭往我身后瞟着，“不会是五彩缕吧。”
我撑眼一愣，“你看到了啊？”
商岚唇角提笑，“猜也猜到了。”
我只觉无趣，缓缓将手伸了出来。一根根青的、红的、白的、黑的、黄的五彩棉绳已被我乱糟糟攥成个团。
商岚腾出一只手，将绳子拨弄了一番，垂着眼道，“你要给我系一个么。”
我急忙又将手攥住，勉强吞了几口唾沫，“我，我要……”
商岚怡悦一笑，“很好。”
“呃，”我哽了哽，“我是说，我要想一下。”
商岚脸色瞬间阴了大半，眼神里像装着只有女子才有的娇嗔似的，良久没说话。
我顿觉大事不妙，忙补救道，“不不，我是说，我要想一下……想一下该编个什么花式给你呢？”
说着，我将棉绳提溜起来，一根根往下捋着，“是五股作一股呢，还是十股作一股呢？五股作一股虽单薄了些，但是看着轻巧，十股作一股呢，虽然结实，却难免显得笨重。像兰主人您这种又白皙又光滑又细嫩的手腕，不得好好思索一番吗？毕竟五彩缕这种东西，我若给你系上了，你是一辈子不能摘下来的。”
说罢，我还底气十足地补了俩字，“不能。”
商岚虽听得有些发愣，脸色却明显放晴不少。
半晌，只见他慢悠悠吐出一口气，眼神转了微诧，“不能摘？”
没容我说话，他又似含骄慢道，“那我也得想一下。”
说罢抬步便往后院池塘走去。
……
池塘中荷叶上的轻露还未滑入水中，正晶莹剔透地趴在圆润的荷叶上，折射着淡黄色的晨阳。
湖心亭中，商岚一一将竹篮打开，粽叶的清香霎时飘散而出。
我一路嗅着粽香追来亭中，下意识便扔了棉绳去抓粽子。
刚伸出手，就被商岚眼疾手快薅住。
我霎是不解，道，“你不是说来湖心亭吃粽子吗？”
商岚轻轻瞥了眼被我扔在桌上的棉绳，“我想好了。”
我馋得直吞口水，只得迂回道，“哎呀，你不用这么快就想好嘛！毕竟是一辈子的事，我觉得还是慎重点好。你觉得呢？”
商岚一时无语凝住。
我溜溜转了转眼珠，忽然眼前一亮，定神道，“不如这样吧，你再好好想一会，我先吃个粽子。”
看商岚喉头微动似要说话，我又抢道，“不着急，想不好也没关系，大不了我多吃几个呗。”
说着，我的手已经摁在了粽子上，就在屏气凝神要往起抓的时候，商岚忽然钳住了我的胳膊。
我狠狠咽了口唾沫，欲哭无泪道，“你就让我吃一个吧！”
商岚闻言丝毫不为所动，只平静地看着我，“已经想好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再想。不用想了。”
我万分崩溃地缩回手，一边连声突突着“好好好”，一边抓起棉绳，直接草率地抽出五根颜色不一样的放在手中勉强搓成一股，对商岚道，“伸手。”
商岚闻言，乖顺地将袖子挽起一半，缓缓朝我伸出了手。
我敷衍了事地将不大成形的“五彩缕”在他腕上绕了一圈，简单打了个活结后，便将他的胳膊推了回去，没好气道，“你看看。”
商岚将手腕转着圈看了良久，又朝我伸了回来，“结打得不对。”
我拽起他的手，“如何不对？”
商岚道，“不要活结。”
我太阳穴颤了颤。
商岚温顺一笑，“要死结。”
我差点没蹦起来，“你哪来那么多说道啊！”
商岚不置可否地抬了抬眉，手还是僵硬地伸着。
我长长呼了一口气，没好气拉过他的手腕，重新狠狠系了个死结。
系罢，我道，“满意吗？”
商岚仔仔细细将手腕左右转了转，恍然一笑而开，“不错。”
我觉得落了下风，当即气鼓鼓将桌子上那团棉绳都一股脑塞给了他，“该你了。”
商岚好脾气地将搅成一团的棉绳提溜起来，随后认真地抽出五根，放在手中细细摩挲成一股，抬眼看我，“你也要啊？”
“要，”我鼓着腮帮，一把将手伸了过去，“为什么不要？”
商岚敛眸细笑，随即轻轻拽过我的手腕，直将我拽着绕过石桌，随后摔坐在他的腿上。
我心里像突然被小木棍捅了几下，一时跳得飞快。
商岚却没什么大的反应，只温柔地抬起我纤细的手腕，将五彩缕在我腕上缠了两圈，随后郑重仔细地打了个漂亮的死结。
我呆呆晃了晃手腕，刚要说话，便听商岚道，“长长久久。”
我一愣，“什么？”
商岚搂着我的腰身将我半转过来，抬眼对上我微愣的眼神，“你与我，如此便长长久久拴住了。”
说罢他忽然凑近，于我唇上轻轻一点。
我周身顿时一僵，紧接着又听他道，“谁也不能先摘了这绳，除非身死——”
没容他说完，我急忙一拥上前，兀自又贴上他的嘴唇。
商岚恍然也被我扑得一愣。
短暂的碰触后，我忿忿将嘴唇挪开，嗔道，“死什么死，你敢。”
商岚深邃的目光中像隐着潭无垠星海，良久才轻笑道，“吃粽子吧。”
我一时被扫了兴，只闷闷不乐地从他身上跳下，赌气在对面的石凳坐着。
商岚笑着叹了口气，兀自从篮中拿出一个粽子，随后贴心地替我剥好递来。
我拗了半天，终于还是败下了阵。
商岚看我接了粽子，满意地笑了笑，随后自己也拿了一个，一边道，“这几日看你不大高兴，为什么？”
我默默啃了一口粽子，“肃琢......”
商岚不动声色地剥开了他手中的粽子，闲闲将剥离的粽叶放回竹篮，“你是觉得，我们定阳之行白跑了么。”
我茫然抬头道，“没白跑吗？”
正说着，便见一个小厮正沿着石桥走来，定睛一瞧，身后还跟着个高大粗莽的人影。
商岚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怡然自得将剥好的粽子放在鼻间轻嗅一番，转脸轻声对我道，“你看，我正要说丰裕，丰裕就来了。”
我疑了疑，没等问出话，丰裕已由小厮引着走进亭中。
小厮先毕恭毕敬地朝商岚福了个身，随后目中微有讪色道，“主人，丰将军说不用通秉，兀自便进来了。”
商岚淡淡伸出一只手挥了挥，随后将另一只手的粽子递给我，拧身看向丰裕，“丰将军何时与我这般熟了？”
丰裕闻言，倒一改往常地拘谨了一番，还罕见地笑了一下。
笑容在他刀刻斧裁的脸上格外违和。
于这诡谲的气氛里，我默默将手中两个粽子放回食盒之中，一时不敢出声。
良久，只听丰裕粗粗叹了口气，道，“我是个粗人，觉得通秉来通秉去麻烦，便直接进来了，省的耽误功夫。”
“哦，”商岚将胳膊肘置在石桌上，屈手扶头，玉戒恰好抵在太阳穴上，“有何贵干？”
丰裕两只手不自在地垂在身侧，显得整个人都很僵硬，“昨日我收到愚弟丰洵家书一封，信中他说，幸得兰主人相助，他才得以平息定阳瘟病之祸。”
“啊，”商岚用玉戒不住磨蹭着太阳穴，“言重了，我没帮得上令弟什么忙。”
丰裕道，“疫情方起，你便化用郎中身份跟在愚弟丰洵身边，与他一同救治百姓，他在信中都与我说了。”
商岚细细一笑，“这也没什么。”
丰裕暗自垂了眼，叹道，“之前我奉皇命办了桩糊涂差，算是得罪过你，本以为就算我有书信托付于你……你也难免要将对我的怨恨泄在愚弟身上。可……”
商岚懒懒抽了手，低头理着衣袖道，“多想了。你奉命办差，我何至于对你存怨……且帮衬丰洵，我是因他为官清明，并非为你那封小信。”
丰裕憨直一笑，“不管怎么说，我今日都是特意过来与你道一声谢的。”
商岚客气地颔首道，“心领了。”
丰裕好像终于如释重负呼了口气，道，“总之，日后你要有用得上丰某的地方，请尽管开口。只要丰某力所能及，定当不辞。”
商岚无声地转过头，蓦然与我相视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