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小暑,天终于彻彻底底热了起来,不论是参天巨树还是墙头细草全都没逃开毒日的照拂,个个从一早起来就死气沉沉地耷拉着,毫无半分精神。
如此热到午后,更是大地变柴火,穹顶变锅盖,直将人间万物全都结结实实闷在锅里往熟了蒸。
即使我躲在平日里最凉快、南北通透的正堂里,还是没半会就淌出一身汗来。
不过,所谓物极必反,这要命的闷热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骤起的一阵狂风就突然携了片浓密的乌云不由分说从头顶来回翻滚着盖了下来。
我刚踏出屋门,头上的簪子就被迎面扑来的强风吹落。
长发顿时轰然散开,哗啦啦打在脸上。
我急忙拢着头发满地找簪子,没等弯下腰,忽地一声闷雷自空中裂开,随后还接了一长串“嘎啦啦”的破碎声。
我听得心颤,正要往屋里躲,就听府门“吱扭”一声响,商岚随后推门走了进来。
我手忙脚乱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一边迎上前道,“你去宫中奏秉日常,怎么耽搁了大半日啊。”
商岚本在沉沉思考着什么,闻言,他恍然抽神,抬头看了眼被乌云搅黑大半的天色,才款款看向我,“担心我啊。”
我扁了扁嘴,刚要说话,便见冬阳与饰绯一前一后走进门来。
冬阳仿佛是刚睡醒,一边软塌塌走着,一边打着哈欠道,“主人,听你挨个叩了我与阿绯的门,怎么了?”
饰绯说话间已快步超过了他,对商岚道,“主人是刚从宫里回来么?”
商岚沉沉“嗯”了一声,旋即负手回身,对二人道,“早晨进宫前,没出街口,我碰上了送信的淑人。”
我搓头发的动作顿了顿,“淑人?”
商岚偏头看了我一眼,“他来送,你阿兄传出的密信。”
“嗬,”我头皮顿时一阵发麻,“舒夫人又要搞什么幺蛾子啊。”
冬阳狠狠晃了晃头,随后定睛看向商岚,“这次是什么卦?”
商岚默默回眼看向他,眸色蓦地闪过一丝冰冷,“舒夫人此番,将我们复仇的契机送上门了。”
冬阳一愣,我与饰绯也是一愣。
商岚兀自顿了半晌,终于沉声缓道,“狼门。”
刚说完,一记惊雷就陡然自天际炸裂开来。
冬阳面上猛地僵了僵,接着往前踉跄了半步,捏拳道,“狼门!?”
饰绯迟迟才从方才那声惊雷中抽出神来,怔道,“主人说得是,多年前害周泽远身死的那个刺客组织,狼门?”
商岚冷冷眯了眯眼,再睁开时,眸中已十分决绝,“不错。”
冬阳激地咳了两声,面颊也一时红了大半,“舒夫人此次占卜与狼门有关?”
商岚点了点头,“汉思离密信说,舒夫人卜‘东位不定,边城不宁’。”
冬阳默念了一番,皱眉道,“东位?”
我也翻来覆去想着,猜道,“东......东位,东宫之位?”
语出,冬阳和饰绯眼中猛然一亮。
我惊道,“东宫太子之位?”
商岚忽然看着我一笑,“很聪明。”
我却顾不上骄傲,暗暗搓着手道,“东宫太子之位倘若不定,边城将不得安宁……舒夫人此卜之意,莫不是想催促皇帝,尽快册封太子吧!?”
商岚看着我,虽未说话,眼神却已然说明了一切。
饰绯细细“嘶”了一声,思索道,“看来肃琢等不及了。”
商岚额角的青筋若隐若现地跳了跳,“要想达到让皇帝立刻下旨册封太子的目的,他们会先在某座边城闹出祸乱。祸乱一起,便是占卜应了验,皇帝那般迷信之人,为求边城稳固,自会立刻下旨册封肃琢。”
冬阳想了想,忽然如梦初醒道,“这就是所谓东位不定边城不宁啊。”
说到这,我已尽然听懂,但扳起手指算了算,又不禁疑惑道,“这边城......少说也有四五座吧?便是我们要提前去阻止祸乱,也得先知道是哪座边城啊。”
商岚道,“巧就巧在,兰阁近日正好探得密报,销声匿迹多年的狼门组织突然有了动静,”说着,他偏头看我,“你大概还不知,这狼门不是我们中原的组织。”
我眨了眨眼,“那是?”
“他们是西荣国人。”
“西荣?”我惊了惊,“北边那个蛮荒之地......西荣国?”
没等商岚答我,冬阳便忿忿插话道,“没错没错,就是那群蛮子!嗬,个个大胡子覆面,穿得花里胡哨像鸟似的,眼睛也有蓝有绿。依我看,他们连人都不是!”
我恍惚道,“啊,好像以前......我是听旌则夷说过几次来着。”
商岚道,“几年前兰阁之所以会与狼门交上手,便是他们在姑阳城中鬼鬼祟祟有所异动。决战一役,我因身毒复发断送了泽远性命,也放跑了这些逆贼,自此之后,他们便像人间蒸发般消失了。”
冬阳恨恨道,“呵,多年遍寻他们无果,眼下倒自己蹦出来了!”
我顿了顿,不禁琢磨道,“所以舒夫人此番,是勾结了狼门引发边城祸乱?而狼门属西荣国,那挨着西荣国的边城是——”
“平州,”商岚蓦地打断我道,“边关,平州城。”
此时,乌云密密往下压着,风声却猛然停了下来。在这片压抑的寂静里,豆大的雨点先是一颗一颗砸下,不多时便像谁碰洒了豆子碗般“噼里啪啦”一涌而下。
干燥的地面一瞬而湿,还腾起一层薄雾。
冬阳赶忙拉着饰绯走上台阶,与我们并排站在檐下避雨。商岚迢迢望着从云上一泼而下的猛雨,眼中也似有雨的纤影。
望了半晌,他忽然负手道,“猜出这一切后,我便趁着入宫奏秉日常,将兰阁探得狼门异动的消息上报给了皇帝。看皇帝神情,我猜舒夫人这道占卜,他还不知道。”
冬阳惊喜道,“也就是说,汉思离这次动作神速,在舒夫人将占卜告知皇帝前,就替我们传出来了?”
商岚无言地点了点头。
我忙不迭道,“这么说来,舒夫人也是刚与狼门勾结上吧?而狼门只露了头,还没来得及在平州城闯出祸乱?”
商岚道,“不错,所以我已向皇帝请命,即日赶往平州城,剿杀狼门逆贼。”
冬阳猛一拍手,“哈!倘若我们能赶在狼门行动前将其一网打尽,舒夫人那道‘东位不定,边城不宁’的占卜不就不成立了吗!”
饰绯冷冷盯着雨势,附和道,“肃琢那般急着想当太子的念头,自然也破灭了。”
商岚道,“所以我们要快。”
冬阳说话间已迫不及待地原地打了好几转,急道,“主人吩咐吧,何时动身?”
商岚陡然眯了眼,目色凛凛,“雨停。”
我呆呆看着面前于屋檐上滑下的道道水柱形成一面水帘,哗啦啦地往地上砸着,不禁捏紧了拳。
雨停时,暴风雨才算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