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白的太阳打浓云中懒洋洋射出几道刺眼的光线,黄土地被车轱辘滚过,扬起的沙尘在空气中格外显眼。
因惦记着要在狼门行动前抵达平州城,此时,我与商岚、冬阳饰绯一行四人已紧赶慢赶乘马车驶出姑阳城两个多时辰了。
原本商岚并不想将我这个拖油瓶带着,奈何我说,就算他不带我,我也会自己想法子往平州城去,他直接就妥了协。
我自是相当兴奋,一路上又是将脑袋伸出车窗吹风,又是叽叽喳喳讲小道趣闻,几乎不歇不停,但商岚却像完全瞧不见我这么个人似的,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太阳落山,夜色自苍穹满满铺开,他还是自顾自低头读他手中的书卷,没同我说一句话。
马车中风灯的火苗不时摆荡,映着商岚手里的书卷时暗时明。
我终于也蔫巴下来,幽怨无声地盯着他看。
结果刚盯没两秒,轮下就突然碾过一块大石头,随着马车猛地一震,我没留神,当即一个惯性扑进了他的怀中。
商岚愣了片刻,随即缓缓用书卷抵在我的小腹之上,没什么情绪地说道,“坐回去。”
我深感被他溜溜晾了大半天,不能轻易放弃眼下这个天赐的良机,只抱得更紧,还顺势将头也埋了下去,“兰兰,害怕。”
商岚冷冷道,“怕什么?”
我装作娇滴滴道,“怕马车散架呀。”
商岚哼了一声,也不知是在发笑还是在生气。
我接茬往他怀里拱,“你快哄哄我嘛。”
商岚与方才如出一辙地哼了声,“既然害怕,趁现在还没走得太远,你回去吧。”
我一顿,急忙一个后撤坐了回去,斩钉截铁道,“不怕了。”
商岚默默瞟了我一眼,又垂下头继续看书。
我只觉无趣,恹恹转身挑起车帘对外叹道,“唉,早知道是这样,我就该让紫姐姐与你共乘,我与冬阳共乘,那多快活!”
闻言,商岚忽将书卷一合,面无表情地抬眼看我,“现在换还来得及,换不换?”
我抿嘴回头看他,暗暗咬着牙道,“算了,麻烦。”
商岚信手将书卷放在一旁,道,“我一路上不同你说话,是在生你的气,你倒看不出么。”
我心虚地抠着指甲,“就是知道你在生气,我才讲了那么多趣事逗你开心嘛。”
“开心?”商岚正色道,“你可知此行有多凶险?”
我道,“凶不凶险,不是还有你嘛。”
商岚似是被我噎住,当即垂了眼不再说话。
我试探地将身往前凑了凑,捏起他一角衣袖另起话题道,“到了平州城,你第一步打算先做什么呀?”
商岚好脾气地由我拽着,也不拂我,只温温道,“与平州城的镇关将军商量一番再做定夺吧,我与冬阳饰绯三人势单力薄,无法与狼门抗衡。”
我想了想,撇嘴道,“你说这皇帝也真是......派你剿杀狼门,又不让你带影卫,他就那样怕死吗?哪有那么多刺客天天盯着他?非得让影卫随时随地替他监视刺客。”
商岚道,“别乱说话。”
我不忿地呼了口气,“平州城的镇关军配合你也罢,要是他们不配合呢?”
商岚道,“你忘了,剿杀狼门是皇帝旨意,由不得他不配合。”
“哦……”我略宽了心,念叨道,“那……这位镇关将军,你跟他熟吗?”
“熟?”商岚抬眼,“我没见过,不认得。”
我心里又咯噔一下,“啊,你连他什么脾气秉性都不知道,怎么能好好与他联手去剿杀狼门啊?”
商岚道,“虽没见过,但也有所耳闻。”
我缓缓舒了口气,好奇道,“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商岚兀自思忖了一番,抬头看我道,“他叫终黎修,武将世家出身,十八岁就已领兵打了七八场胜仗,是个极骁勇的。”
我惊叹地眨了眨眼,“十......十八岁!?”
商岚点了点头,“现在应该也就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却已在平州城任镇关大将军四年有余,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
我连声啧了啧,感慨道,“大千世界,人才济济啊。”
商岚兀自转着手指上的玉戒,眼中忽有一亮,“可惜。”
我愣着眨了眨眼,“什么可惜?”
商岚缓缓停了手,轻摇头道,“可惜我听说他好像得了种疯病,白日里与常人无异,到夜里就疯疯癫癫不像个人。”
“啊?”
商岚道,“还听说他已故的夫人,就是他半夜里发疯失手误杀的。”
我差点没惊得站起来。
商岚抬了抬眉,“所以说,人无完人。”
我挠着头,不可置信道,“我没听错吧!?亲手杀了自己夫人??”
商岚忽然饶有兴致地瞧着我道,“怕了?”
我顿了顿,忙故作镇定道,“怕......怕什么,我又不与他夜里见面。”
商岚淡淡“唔”了一声,“最好白天也躲着点,谁知道他那疯病有没有严重。”
我悻悻缩了缩脖子。
天色渐由淡黑转了浓黑,风也急了起来。马车又不知摇晃着行了多久,忽一前一后顿了顿,于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停住了。
商岚蓦地眯起眼,用纤长的手指挑起半角帘子,对窗外道,“怎么了。”
只见冬阳已不知何时下了车,于车窗前悄悄站定,轻声道,“主人,情况不对。”
我心头油然一紧,扒着窗沿问道,“什么不对?”
饰绯也悄无声息持鞭潜了过来,目光紧紧锁着前面,“有杀气。”
我尝试将头探出窗外,只觉阵阵晚风凉爽地刮在面上,丝毫觉不出有任何不妥。
商岚一把将我薅了回来,轻嗔道,“待着别动。”
说罢,他已陡然滑出玉刃,掀帘跃下马车。
我瑟瑟地不敢说话,只将车帘掀开一角朝外看去,只见面前一片无垠的黄沙地中突兀地耸立着两根石柱。石柱高大粗壮,其上没有雕纹,在月色的映衬下莫名有些惊悚。
商岚目色淡淡地瞧着那石柱,对冬阳饰绯道,“你们猜是谁。”
冬阳冷哼一声,想也未想,“呵,自然是我们那位急着当太子的肃琢殿下。”
商岚将玉刃在手里打了个转,眯眼道,“他这般狗急跳墙,想必是与狼门勾结时,给了他们什么信物。”
冬阳问道,“信物?”
商岚点了点头,“狼门奸诈狡猾,也素来不缺钱财。肃琢要想说动他们替他办事,只送金银珠宝行不通,必得给点什么能证明他皇子身份的东西。”
说着,他顿了顿,又道,“狼门可不是随便什么三教九流的人就能使唤动的。”
饰绯疑道,“证明身份的东西......肃琢肯给?”
商岚道,“没有这东西,狼门不会信他。肃琢既然打定主意要与其勾结,只能兵行险招。”
冬阳眼中一亮,“若我们剿灭狼门,拿到了这信物,岂不就能坐实他与外贼勾结的罪证了?”
商岚道,“所以他不会轻易放我们去平州城。”
饰绯冷冷笑了一声,“放不放,还由不得他手下那帮废物左右。”
商岚嘴角似牵起复杂一笑,“不好说。”
话落,只见石柱旁突然出现了三个手持利剑的蓝衣男人。
湖蓝色的衣裳本就透着丝诡秘,再加上三人那如出一辙高高扎在头发上的黑色丝带和手中剑柄上同样飘舞的黑绸,更让我觉得阵阵发怵。
我暗自搓了搓凉透的手,悄声对外道,“这三位什么来头啊?”
冬阳抽神瞥了我一眼,道,“除祟四剑,除祟组最锋利的四把刀。”
我疑道,“四剑?”说着又往石柱子看了眼,偏头道,“不是三个吗?”
冬阳道,“另一个是他们的老大南齐,可能没来,也可能在后面猫着。”
商岚闻声,轻摇了摇头,“肃琢怕死,平日里都将南齐时刻带在身旁,这种见不得光的场面,他不会来。”
冬阳随即笑道,“那敢情好,三条腿的蛤蟆,我倒看他有多能耐。”
我虽不想破坏气氛,却还是忍不住讪讪说道,“别这么说,你们现在也是三个人。”
语出,商岚、冬阳、饰绯齐齐瞟了我一眼。
我当即噤了声不再说话。
此时空气仿佛愈发干涸,加之除祟组那三人皆持剑一动不动,好似万物皆静止住了一般。
终于还是商岚先朝他们走了几步,万籁寂静才被一瞬打破。
见状,除祟组三人当中一个高个子的男人忽然说道,“恭候兰主人许久了。”
商岚只视若罔闻继续往前走,没有与他搭话。
除祟组三人互看一眼,待商岚与冬阳饰绯走至石柱前不远,忽然一齐旋身飞来。
刹那间,商岚几乎同时一跃而起,与那三人交织在一起后又在空中迅速旋转一周落地。
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使了什么招数,便见他已端端将玉刃收回袖中。
再看与他同时落地的除祟组三人,胸前竟被齐齐划开一道血口。
冬阳顿时发出一声嗤笑,“我这刀还没抽出来,你们怎么就挂彩了。”
高个子男人冷冷扬起手中之剑,指着商岚道,“你家主人不也挂了彩么。”
我心惊地看去,果然见商岚左边手臂也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冬阳忿忿自腰间祭出弯刀,正要一步上前,却被商岚伸手拦住。
高个子见状,蓦地冷笑道,“兰主人觉察到了?”
我正纳闷,便见四下沙丘里陡然涌起一层浮动,顷刻间竟然现出百余个人影来。且一个睁眼闭眼的功夫,这百余人便如黑蚁般将商岚三人团团围住。
冬阳饰绯大惊,急忙一左一右护在商岚两侧。
倒是商岚处变不惊,还抽空抬眼望了望月色,“多好的景致,可惜要沾惹血光了。”
高个子笑道,“看来兰主人对我们替您选的葬身之地颇为满意啊。”
“是么,”商岚道,“难道不是替你们自己选的么。”
高个子脸色微变,陡然将声音拔高几度,大喝道,“殿下有令,一个不留,杀!”
语毕,四围人影登时散成两圈,第一圈持刀冲来,第二圈呈防守之势半蹲于地。
顿时黄沙之上一片滚石走风,蓦地腾起一层纱幕。只见商岚与冬阳饰绯三人上下飞跃,迂回时如野鹰待击,破风时如孤狼勇进,皎白的刃光与月亮折射而来的银光交相辉映。
来回几遭,除祟组鬼兵已躺倒数十人。
眼看商岚三人就要夺得上风,高个子预感不妙,当即猛扬起手来,对第二圈半蹲于地的鬼兵道,“箭阵!”
没等我反应过来,那第二圈鬼兵已整齐划一地从背后掏出长弓起箭在弦。
商岚未料他们有此一招,神色霎时紧张起来。
高个子冷冷笑了笑,“兰主人,准备好了吗?”
商岚后背顿时被汗水浸湿一片,长发已有几缕漉漉贴在他俊秀的面上。
高个子猛然将手一放,大喊,“放!”
顿时,那令人绝望的、蜂鸣般的箭声,瞬间斥满了我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