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被那除祟组横插一刀耽误了不少功夫,甫一上马车,商岚便吩咐车夫要加紧行进。
为他这句吩咐,马车一动,我人差点没被颠飞起来。
不过,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淑人和君子也不知抽哪门子的风,怎么也不肯与冬阳饰绯共乘一车,偏要来与我挤。且一上车就霸占了我原来的位子,将我赶去了商岚那边。
商岚碍于他们刚替我们摆平了除祟组,也不好说什么,只得由着他们。而马车本就不大宽松,现下又生生挤进来两个大男人,一时拥挤非常。
于车夫阵阵的催促声中,气氛不禁被挤得有些尴尬。
淑人从来是个极有眼色的,所以刚嗅到一丝尴尬的气息,他便开口破道,“小虫子啊,怎么一跟你这么着坐在马车里,我就忽然想起一个事来呀。”
听这话茬,我觉得他可能没憋什么好主意,故而不大想接话,只敷衍道,“我觉得你可能累了,不如睡会,睡会吧。”
淑人却很认真地摇了摇头,随后定睛看我,“你就没想起什么嘛?”
我硬着头皮接道,“我应该……想起什么?”
淑人将胳膊搭在君子肩上,“你忘了上次咱们像这样,你与我和哥哥同坐在马车里,我们是不是问你要过什么东西来着?”
我脊背像被针细细戳了一下,兀地挺直几分,“什么东西啊?”
淑人笑眯眯伸出一只手,“铃铛呀!”
商岚原本对我们的聊天没什么兴趣,只挑着帘子瞧外面,结果听淑人这么一说,倒默不作声地将帘子放了下来。
我忿忿瞪了淑人一眼,虚汗顿下。
淑人却像没看见似的,只自顾自伸着手,“铃铛。”
我暗暗咬着牙,硬挤出个僵硬的笑来,“什么铃铛铃铛的,要什么铃铛,你看外面那座山像不像铃铛。”
淑人倒真的往外看了一眼,点头称赞,“还真有点像呀!”说着去扯君子,“哥哥你看,外面的山很漂亮呀!”
我瞬间松了口气,窃喜地以为话题就这样岔开了。
没想到淑人看了半天,忽然又硬生生拐了回来,“你什么时候给我们铃铛呀!”
我心头一梗,直对他快频率小幅度地摇头。
没等淑人说话,只听商岚忽然在一旁幽幽道,“什么铃铛?”
我猛然憋了口气,一时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淑人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啊!兰主人不知道呀!”
我几乎快要将眼珠子瞪出来,继续摇头。
谁知淑人压根没看我,“就是小虫子之前送给我家主子的那什么平......平......”
君子接道,“平安铃。”
“对!平安铃呀!”
商岚默默看了我一眼。
我如坐针毡地对他咧了咧嘴,转头对淑人道,“好哥——”
淑人却像看不见我这么个人似的,只自顾自说道,“那可是个好东西呀!说是想哭、难过的时候,只要摇一摇晃一晃那铃铛,难过就被摇走啦!我跟哥哥一直想要一个呀。”
说罢,君子非常配合地点了点头。
我痛彻心扉地捂着胸口,急忙将脖子探出马车外呼吸。
刚呼没一口,就被商岚提脖领揪了回来。
我一时没了主意,只悻悻看着他,苦笑道,“嘿嘿,没那么神,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铃铛。”
商岚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虽然一句话也没说,但却比寻常任何时候都可怕。
我又心虚又尴尬,半天不知该说什么好,结果忽瞥见他胳膊上的伤口,我顿时灵光乍现,直接一把将他的手臂平端起来,佯装万分担心道,“伤口还疼吗?”
商岚愣了片刻,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疼。”
我憋红了脸,下意识对着他的伤口一吹,随后讪讪笑道,“还疼吗?”
商岚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一下,嘴角忽然漾开抹很复杂的笑意,“还疼,不过你要是能找来个铃铛摇一摇,我也许就不疼了。”
我顿觉被冷水灌顶,浑身凉了个透。
淑人全然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还接茬道,“嗨,不行,那铃铛只能摇走伤心,你这皮外伤不管用。”
商岚挑了挑眉,紧紧看着我道,“不试试怎知管不管用。”
我只觉万念俱灰,打岔道,“铃铛没有,不如你看这样行不行。”
说着,我轻轻在他手臂上落下一吻。
商岚手中顿了顿。
看他没什么反应,我又下血本地亲了几下,随后将他的手放在我的脸上,柔情似水地望着他,“还疼吗?”
商岚一汪眼波流转,面颊也微微红润了些。
没等我再说话,淑人已呼天抢地对车外吼道,“停车!停车!”
我一愣,“干什么?”
说话间,淑人已撩开了车帘,对前面遥遥喊道,“冬阳!腾个地方!我受不了了!”
……
马车一路北上,几乎快要颠散架般地进入平州城辖区时,大概是四天以后。
彼时天刚亮起来,细细的黄沙滩上,似卧龙样横躺着一座矮山,再顺着这道山脉往前看去,黄砖垒成的城墙已现了出来。
无垠的晨色慵懒地睡在绵延的城墙之上,把城墙的轮廓硬勾出一道大漠金色的影子。
我不禁叹了一声,“平州城......”
“嗯,”商岚眸中金色跳动,“我们到了。”
说着话,马车缓缓停了下来,淑人那鼓噪的声音也紧随其后而来。
“嗬!兰主人真是好大的面子!平州城的镇关大将军竟然亲自出城来接呀!”
我听着淑人的声音,转脸问商岚道,“他说得是,那个那个,终......”
“终黎修。”
我指了指太阳穴,“就是得疯病那个?”
商岚道,“一会见了人别乱说话。”
我急忙噤了声。
商岚走下马车,对淑人道,“我在姑阳飞鸽传书至平州城,只说了大概抵达的日子,难为他算的准。”
淑人崇拜道,“什么算得准嘛,是您面子大呀!”
商岚淡淡摇了摇头,缓缓往前走了几步。
那头终黎修见状,当即旋带起一股黄沙快步迎来。
我仔细瞧去,只见这终黎修生得剑眉朗目,鼻梁挺拔,嘴唇虽被经久的风沙吹得有些干裂,却难掩其颜色红润饱满,如沙尘暴中一枝桃花枝头上初绽的花苞。
他身姿高挺,虽瘦,却很结实,加上周身银光闪闪的铠甲和头顶银盔上随风飘逸的红缨,更衬得他英气逼人。
我心中暗道,这样一个年轻朗俊的将军,怎么看也不像有疯病啊。
一边想着,终黎修已走了过来,声音也极有磁性,像铁剑撞在石头上那样清脆动听。
“卑职平州守将终黎修,迎候兰主人多时了。”
商岚简单打量他一番,随即笑道,“我只是奉皇帝之命办个差,终黎将军怎亲自迎来了。”
终黎修摇头笑了笑,清俊的面庞上露出两个深深的梨涡,“兰主人声名远播,便不是奉皇命而来,也是要迎的。”
没等商岚说话,淑人已激动地凑了过去,上下打量着终黎修啧道,“哎呀呀,这就是我们大岐最年轻有为的将军呀,久仰久仰。”
终黎修许是看他装扮奇特,局促地向后挪了半步,“这位是——”
淑人当即拉着君子,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我是妹妹淑人,他是哥哥君子,是薄言殿下身边的贴身护卫呀。”
终黎修眼中一亮,忙颔首道,“原来是薄言殿下的身边人,失敬。”
“当不起当不起,”淑人嬉笑着扶他起身,“终黎将军可否送我们两匹快马呀!”
“嗯?”
看终黎修一愣,淑人急忙转身对商岚道,“我们送兰主人安然到平州,也该回去复命啦!”
终黎修闻言,恍然“哦”了一声,随即转身对兵士道,“牵两匹快马来。”
回过身,他又似有深意地对商岚笑笑,“看来薄言殿下很看重兰主人。”
商岚眸中温热,“殿下对人一向如此,并非格外对我。”
终黎修颊边梨涡点点,抿唇不语。
不多时,听得一阵清脆的铃铛声,终黎修蓦然回了头。
我顺势看去,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正一蹦一跳牵着两匹马走来。
小姑娘一头细腻的辫子用五颜六色的彩绳交错缠着,手腕上和脚腕上皆环着好几串带着铃铛的银镯。她一跳动,铃铛就跟着左右摇摆,不时发出叮铃铃的清脆声响。
她生得很白,脸蛋粉扑扑的,一双晶瞳闪着淡黄的琥珀色,像天际闪着荧光的明星。整个人走来,活像一只跳脱的小鹿。
她灿烂地笑着走近,笑声也像夜莺叫声般蔓延开来,“修将军,我把你要的马儿牵来啦!”
想来面对如此模样的姑娘,我一个女子都情不自禁生出股怜惜之情,终黎修必然更加难以把持,估计会柔声细语一番。
谁知原本客客气气、甚至还带着残存笑意的终黎修一扭头,整个人就像被火腾了一样,陡然厉声道,“放肆!”
我冷不丁被吓了个哆嗦。
姑娘闻言,倒没被吓着,只是眯起了她月牙样的弯弯的眼睛,轻轻拍了拍嘴唇两下,笑道,“又叫错了!”
终黎修抬手,“站着别动!”
说着他自己走了过去,没好气地接过她手中缰绳,转头又笑着露出他面上梨涡,对淑人道,“这是我军中往来千里不怠的好马,送给二位。”
淑人一边谢着接过缰绳,一边往姑娘那瞟着,“这么俊的小丫头,终黎将军怎么这么凶呀!”
终黎修嘴角僵硬地牵了牵,道,“你有所不知,她是我府上的婢女,向来不守规矩,很是烦恼。”
淑人拉着调子“哦”了一声,又好奇道,“我看她模样打扮不像我们中原人呀。”
终黎修道,“是西荣国的贱奴,卖到我府中的。西荣国人放荡不羁,我正在教她好好学我们中原的规矩。”
“西荣国人呀,”淑人恍然,“难怪生得奇怪。”
说罢,他与君子一把翻身上马,对终黎修与商岚抱拳道,“终黎将军,兰主人,我与哥哥这就回姑阳啦,祝你们——”说着,他又深深望了商岚一眼,“心想事成。”
商岚道,“静候佳音。”
淑人笑笑,当即一夹马肚,与君子扬长而去。
商岚目送他们走远,回身道,“终黎将军,进城吧。”
终黎修一边抬步,一边道,“我看兰主人飞鸽传书说,你是为狼门而来?”
商岚墨色长袍被风打得扑棱棱直响,夹杂着细碎的黄沙,衬得神情一派肃穆,“准确说,是为剿灭狼门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