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黎修的府邸,名唤“平州将军府”,府中的院子除了种着几棵枝叶繁茂的大树,就剩几排武器架格外显眼。武器架上悬着各类兵器,各式刀器成一架,各式剑器成一架,各式长短不一的枪成一架,剩下一架杂七杂八地挂着戟、斧、钺、钩……
冬阳目不暇接地在各兵器架间穿梭,一边叹道,“这终黎将军,不愧出身武将世家啊!”
饰绯抱臂站在院中,轻蔑道,“一堆破铜烂铁,也值得你赞叹赞叹。”
冬阳当即撇嘴道,“阿绯啊,不是我说你,你这分明是看人家没收藏鞭子,心里不服嘛。”
饰绯脸一红,眼一沉,“我有那么小心眼?”
冬阳点头。
饰绯愣了片刻,径直抽手按在腰间的长鞭上,“你再说一遍!”
冬阳躲在兵器架后露出半个脑袋,“来打我啊!”
饰绯毫不犹豫,一股脑抽出长鞭就朝他奔去,冬阳呲溜呲溜借着几个兵器架为掩体,捉迷藏似的躲着她。
如此片刻,我被二人这无聊的追逐终于晃得有些眼晕,干脆转了身去瞧正堂的商岚和终黎修。
将军府正堂四围皆悬着猛兽图腾的绣旗,正中帅案由黑檀木雕琢而成,其后是把铺着赤狐裘的四脚方椅,其下垫着灰白色的毡毯。
此时,终黎修正指着帅案上一张羊皮地图对商岚道,“这是我手下细作绘制的西荣国地图。”
商岚双手撑案,晶亮的眸子紧紧盯着地图。从窗户射进来的光线映着他孤傲的身影投在地上,顿生出一股高处不胜寒之意。
终黎修道,“不瞒兰主人,其实我一直想铲除狼门这祸害,奈何他们实在狡猾神秘,近些年又完全匿了行踪,故而很难刺探到什么内情……”说着,他目中默默生起一派光辉,梨涡在颊边若隐若现,“不过既然皇帝派兰主人来平州,想必是因为兰主人比旁人更了解狼门吧?”
商岚薄唇半抿,“我确实知道一些。”
终黎修细思,“我只是听说,他们仿佛与西荣国皇室有些牵连?”
商岚道,“狼门门主名叫多吉,是如今西荣国少国主的亲叔叔,也就是上一任老国主的亲弟弟。是实打实的西荣国皇室中人。”
终黎修偏头,“哦?”
商岚道,“西荣国上任国主早亡,如今的少国主,也就是多吉的皇侄,登基时才不过六岁。所以我听说……这多吉看少主年幼,很是觊觎西荣国皇位。”
终黎修俊秀的眉头浅浅皱起,“兰主人是说,这多吉手下的狼门组织,并非仅仅是个江湖组织这么简单?”
商岚神情泰然,“江湖组织的名头是幌,狼门实则……是多吉用来暗中集结力量,为有朝一日谋反起兵做得打算。”
终黎修想了片刻,恍然看着商岚,“兰主人竟连这内情也知道?”
商岚嘴角微提,淡漠道,“一半是真,一半是我猜的。”
终黎修惭愧失笑,笑了片刻,他又问道,“话说皇帝怎么突然想起要剿杀狼门了?”
商岚将手指的玉戒抵在桌案上,时不时轻轻敲击一下,“因为狼门将会有所行动。”
终黎修一愣,“将......将会有?”
商岚微回了神,恍然笑道,“你久居边城,大概不知皇城内,皇帝身边有个占卜很拿手的夫人。”
终黎修想了想,“会占卜的夫人.......你说舒夫人么?”
商岚挑眉,“你竟知道?”
“哈,”终黎修笑道,“有所耳闻,还听说她......好像是肃琢二殿下的生母?”
商岚不禁对终黎修起了些好奇,似是意味深远地“嗯”了一声。
终黎修面上夹带着隐约梨涡,目色炯炯,“狼门将有动作,便是舒夫人占出来的?”
商岚目不斜视地瞧着他,一边缓缓道,“舒夫人日前占卜‘东位不定边城不宁’,前半句你不必懂,你只需知道后半句是边城将有祸乱之意。如此,我便推测是平州城将有祸乱。”
终黎修当即目露诧异,“这......这是舒夫人会占卜,还是兰主人您会占卜啊。”
商岚轻笑,摇头道,“我可抢不动舒夫人那铁饭碗。是兰阁暗探查得狼门有异动,我才推测是平州城。”
终黎修恍然所悟,默了半会,他又道,“那兰主人可知,狼门要如何在我平州城生乱啊?”
商岚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他一顿,卒然郑重道,“我们万不能让狼门先行闹出动静。”
终黎修眼中顿有尖锐光线划过,“那是自然,可......”说着,他眸中又暗了暗,“倘若我们要在狼门行动前将其一网打尽,须得先找到他们的老巢才行啊。”
商岚沉沉点头。
“诶——”终黎修又好似想起什么来,忽然如琢如磨地道,“方才兰主人说舒夫人占卜的前半句东位不宁,为何我不必懂啊?”
商岚悠悠看着他,半晌无话。
终黎修不禁尴尬一笑,“可有什么难言之隐?”
商岚敛眸沉思片刻,忽然饶有兴致地抬眼道,“如果我说,舒夫人、肃琢与狼门有勾结,你会作何感想。”
我本以为此话一出,终黎修定会大惊失色,没曾想他听罢,竟只是稍作惊讶地挑了下眉梢,道,“舒夫人勾结狼门?为了她那句‘东位不定’?”
商岚也没料到他会如此淡定,不禁微微撑了撑眼,“你不吃惊?”
终黎修浅笑道,“所谓东位不宁,说得是太子之位,舒夫人这道占卜意图明显,没什么好吃惊的。”
商岚略带欣赏地瞧着他,“你久经沙场,心思还能如此缜密,实在难得。”
终黎修道,“惭愧。”
商岚道,“我也猜是这么回事,所以要一探究竟。倘若舒夫人当真为了将肃琢扶上太子之位与外贼勾结,岂不寒了你们这些苦守边城的将士之心。”
终黎修道,“寒不寒心且不论,她这是谋反。”
商岚目色陡然掀起一番满意的光彩,接着他的话茬道,“所以目前的关键就在于,狼门老巢。”
终黎修抱臂思索,目中深深露着难色。
就在气氛正僵硬时,忽听一阵悦耳的银铃声由远及近响起。
我忙扭头看去,只见那个西荣国的小姑娘正端着一银钵堆得像小山似的瓜果梨桃雀跃跑来。
我看她楞头就要往正堂里闯,急忙好心地将她扯住,低声道,“姑娘姑娘,你家将军正犯愁呢,心情不好,你这么闯进去,岂不是又要挨骂啦?”
姑娘眨着她黄褐色的眼睛瞧我,笑道,“多谢你啦,没关系的。”说罢转身便跳进了门槛。
果然终黎修一见她闯进,方才的平静就瞬间荡然无存,直扬手喝道,“谁让你来的!?滚出去!”
姑娘只当听不见似的,仍自顾自走到帅案前将银钵放下,嘴里还碎碎念道,“将军再忙再累,也得吃东西啊。”
终黎修冷道,“轮得上你操心?”
姑娘却是狠狠点了下头,“轮得上啊,我是您的奴婢,怎么轮不上呢?况且我卖到您的府中,就是属于您的人啊!”
商岚默默侧了身,兀自摩挲起他的玉戒来。
终黎修难堪地将目光往商岚那拐了一下,随即转过头来怒道,“既如此,那我就把你扔了干净!”
听到这句,姑娘才好像一下被捏了命门,忙几步退至门前,连摇头带摆手道,“别别别,别扔我,我退下,我这就退下嘛!”
说着便叮铃铃地像风铃一样往院中飘去。
我心下实在觉得好奇,想也没想就追过去扯住了她,忽然又觉失礼,便松开手换用身子挡在她面前,结结巴巴道,“姑娘,那个我——”
姑娘明晃晃一笑,直接打断了我,“觉得我很奇怪对吧?”
我懵然噎了噎。
姑娘捋了下她额前自来卷的碎发,道,“我叫桑萝,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