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与桑萝简单交换了姓名后,这个无拘无束、行所有事仿佛都很恣意妄为的西荣国姑娘直接就将我认作了朋友,甚至没再多说一句来回话,就亲昵地与我手拉手跑出了城。
平州所处之地是沙漠贫瘠之地,所以出城没多远,她就带我来到一处人迹稀少的沙原。
因没往沙原深了去,周遭还稀稀拉拉长着一些耐干的灌木。
薄沙坠在半空,蓦地浮起一层帐幕,午后粘带着蒸气的日光聒噪地披在这似有似无的帐幕上,莹莹闪着金光。
于一处小沙丘上,桑萝直接盘腿坐下,随后伸手扯我的裙角道,“坐。”
我颇有些拘谨地想学着她的样子坐下,结果屁股刚挨着沙子就弹了起来,口中直呼,“好烫!”
桑萝咯咯咯直笑,眼睛也眯成了一道月牙,“这算什么呀,等再过一个时辰,你拿个鸡蛋来都卧得熟呢。”
我一边讪讪点头,一边蹲下身将最上面一层滚烫的沙子拨开,这才矜持地坐了下去。
桑萝笑着摇了摇头,随即转脸去瞧远方,“你说你叫小虫子吗?中原人竟也有这么奇怪的名字。”
“啊,”我忙解释道,“小虫子只是我的小名,我大名唤作姜漴。”
桑萝长长哦了一声,又道,“那……漴是什么意思呀?”
我顿了顿,思绪一瞬飘开老远,“我的家乡有一处小池塘,小池塘叫做漴池。我阿爹在漴池旁捡了我,所以为我取名叫姜漴。”
桑萝蓦然转过来看我,“你是捡来的?”
我点着头,缓缓将双腿蜷起,环抱膝盖道,“这没什么,我阿爹对我很好,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的亲阿爹。”
桑萝默默看了我良久,忽然笑道,“巧得很,我也不知道我亲生爹娘是谁。”
我怔了怔,突然想起好像听终黎修说过那么一句,她是被卖到将军府作奴婢的......
桑萝转了头,遥遥去看远方,“我是个孤儿,自小就被爹娘扔啦。但我没你命好,没有被人捡去,所以从小就被人贩子当成个物件卖来卖去。如此辗转辗转,就卖到平州城将军府啦。”
我喉头哽了哽,有些心疼地看着她,“桑萝......我看那个终黎将军,好像对你不大好。”
桑萝忽然狠狠摇了两下头,“不是的,将军其实对我很好的。他就是那样的脾气,我知道的。”
我虽不忍心戳破她,但也不忍心骗她,只得弱弱道,“我看他对我们都很客气啊......”
桑萝笑了一声,笑声比她手脚处一串串银铃摇起来的声音还要清脆,“那是因为他并没有将真正的性情展现给你们呀。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大人,穿黑袍子那个,修将军好像称其为什么主人吧。”
我接道,“兰......兰主人。”
桑萝道,“对啊,我虽不知那人什么官职,但将军既然那般尊称他,想必是个不好得罪的人。将军在他面前,言行举止当然要客气啦。”
我心里虽听得美滋滋,但还是故作镇定地咳了咳,谦虚道,“嗨,他也没什么高不可攀的官职,仅是直属于当朝皇帝而已啦。”
桑萝微惊,“这就更厉害了啊。”
我笑着挠了挠头,忙将话锋一转,问道,“那你说终黎将军,真正的性情是什么样啊?”
桑萝一挑眉梢,随即缓缓看向远方,本就黄褐色的眸子又被沙漠映得平添了一层黯淡的金黄。
“真正的性情......还算温和吧。大部分的时候,都很温和的。”
我心里捋着商岚讲过的那些事,不禁好奇道,“那你有没有听说他......他有什么隐秘的病啊什么的?”
桑萝顺手整着被风吹得有些褶皱的衣袖,铃音骤响,“疯病吗?”
我哑然,轻声道,“你知道啊......”
桑萝道,“知道呀,听说啦。”
我犹豫了半天,又试探地问道,“那你有没有听说,他因为这疯病,曾经失手杀了他夫人这一桩事?”
桑萝晶亮的金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过转瞬又明晃起来,“听说过啊,也不是什么大事嘛!”
我当即惊道,“这还不是大事??我长这么大可是头一回听说啊!”
桑萝笑了笑,“你才多大呀,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吧,没见过的事多了去啦。”
说着,她也学我的样子抱起膝盖,随后乖顺地将尖尖的下巴抵在腿上,“反正我不会因为这种事就鄙弃将军的。”
我稍平复了一下情绪,道,“鄙弃嘛,倒也不至于,不过......你不害怕吗?”
桑萝面上清晰地挂着一丝不解,“为什么害怕?”
我不禁吞了两口唾沫,“你就不怕他什么时候发了疯,也......”
说着,我用手掌比作刀在脖颈处空划了一下。
桑萝忽然失笑,笑声悠悠在大漠中飘着,“我要能嫁给他做夫人,就算死在他手里,也会很开心啊!”
我差点没把眼珠子惊出来。
桑萝好笑地拍了拍我,眸子也亮晶晶地闪着欣喜的光,“你应该看得出来吧?我喜欢将军。”
我又惊又无奈地看着她,“天下好男子多得是,你为何偏要喜欢他啊?”
桑萝偏头看我,“小虫子,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一愣,略感羞涩地垂了垂头,“有。”
“那你应该知道啊,喜欢就是喜欢,没有为什么呀!”
我扁起嘴,虽总觉得她喜欢终黎修有些不妥,却还是默认了。
桑萝望着远方,眼中似有坚定,又似有惆怅,“我们西荣国人都很痴情的,只要认定一个人,这辈子都会认定这个人。”
我也顺势往远方看去,只见细细的黄沙被风撩起一丈尘幕,扬起又砸下,摔在一望无际的荒滩上,平地映出阳光晃眼的姿色来。
望了良久,我道,“那你认定终黎修了?”
桑萝隔了好一会才答我,“嗯,认定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桑萝又闷了半刻,悠悠道,“你知道吗?我其实很羡慕他的亡妻呢。”
我心里像猛然遭了一锤,要不是吃进了沙子,我都不知道我竟然已经惊得张开了嘴。
顿了片刻,我一边惊魂未定地往出吐沙子,一边悻悻对桑萝道,“你们西荣国人也......也有点过于痴情了吧。”
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暗搓搓道章 西荣人是不是对痴情有什么误解啊??痴情是痴情,变态是变态,完全两码事啊!
桑萝摇头细笑,只是笑容已不似方才那般明朗,“小虫子,你说痴情这件事,算是件好事吗?”
我喉头凝涩,艰难道,“痴情......没什么不好,只是你对终黎修痴情......可能大概,也许......不是件好事吧。”
桑萝忽然便幽怨起来,勉强的笑容还依稀挂在脸上,“可能,大概,也许......确实吧。”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半分也看不懂她,只好幽幽去看大漠。
后来,桑萝又与我讲了许多她小时候的事,我都听得恍惚。直到日头逐渐奔了西,昏黄的暮色将金黄的大漠涂了层朦胧的暗影,她才意犹未尽地拉着我回到了将军府。
刚一进府,她就说要去替终黎修准备什么晚膳一溜烟跑没了影,我却还迟迟陷在她对终黎修的那段痴情告白里没能出来。
直到过了半晌瞧见商岚,我才终于得以自拔,幽幽回了神。
商岚看着我满头满脸的沙子,皱眉道,“去哪了,找你半天。”
我下意识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恍惚道,“哦,桑萝带我看了看沙漠。”
商岚迟迟一愣,“桑萝?”
“哦,”我道,“就是在城门口给君子淑人牵马,给你们送水果那个西荣国姑娘。”
商岚道,“你人缘倒好得很。”
我耸了耸肩膀,“随遇而安嘛!”
商岚忽然饶有兴致道,“怎么样?”
我眨眼,“什么怎么样?”
“西荣人。”
“啊......”我有些纠结,“长得很漂亮,比咱们中原人漂亮。”
商岚淡瞥我一眼,“谁问你这个了。”
我难以启齿地踢了半天地砖,“就是性情有些奇怪。”
商岚歪头,“怎么奇怪?”
我四下瞟了一眼,神神叨叨凑近他耳边道,“你知道吗,那个桑萝,她竟然喜欢终黎修。”
商岚皱着眉头直起身,“很奇怪么。”
“不奇怪吗?”我惊得跺脚,更压低了声音道,“终黎修有疯病的事,她可全知道啊。”
商岚无奈地瞧着我,“你对这事怎么如此耿耿于怀。”
我撇了撇嘴。
商岚道,“抛开疯病不说,终黎修生得那般好模样,被人喜欢很正常。”
我讪讪道,“反正我是不敢喜欢。”
商岚忽然很认真地瞧我,“不敢喜欢还是不喜欢?”
我一愣,忙道,“啊!不喜欢,压根不喜欢!”
商岚蓦然一笑,轻轻用手在我脑门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