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这平州城地处边塞,气候到底还是有些奇怪,半刻钟前我还在窗前看星星,刚走开没多久,也就是个吹灯上榻的功夫,外面就接二连三打起闪来。
不多时,轰鸣的雷声也紧随而来。
从小我就惧怕打雷,尤其怕雷电交加之夜。往往一在夜里听到雷声,我就会往阿兄的屋子里钻。
想到如今客居异乡,更没有阿兄护着,我只得壮着胆子将床被蒙在头上,希冀这雷声打一会就消。
偏偏事与愿违,半个时辰过去,雷声非但没弱下势去,反倒越打越猛,连带着倾盆而下泼在地面的雨声,吵得我心里阵阵发慌。
如此又捱了大概半柱香的功夫,我终于忍无可忍,决定去隔壁房寻商岚暂避。
当下做出这个决定后,我麻利地裹了被子直接就奔门口而去,一秒都没耽搁。
只是推门的一瞬间,我犹豫了。
这!是!晚!上!
万一那终黎修犯了疯病在府中到处溜达,正愁找不到宣泄对象时,恰好撞见我这么个裹着被子鬼鬼祟祟之人,岂不是要直接提刀杀来!?
思及此,我急忙要将已然推开一半的门往回拉,结果刚拽了一下,一只纤长的手就突然出现在了门缝中,还异常有力地把住了门边。
我因正在害怕终黎修疯病那档子事,顿时脑子里也没什么别的可想,直接扛住门道,“终......终黎将军,这夜半三更的你这样不好吧!!”
闻言,那手顿了一下,随后,商岚的声音便传了进来,“是我。”
我心头猛然梗了梗,没等反应,商岚已将门一把扯开。
茫茫雨幕前,他散着发,穿着宽松的睡袍,恍惚有遗世独立之感。
我愣愣瞧着他,间歇着松了口气。
商岚一手握着个羊皮卷,闲庭信步跨了进来,一边道,“听外面雷打得响,我估摸你害怕,所以来瞧瞧。”说话间,他已轻轻阖上了门,转头看我还裹着被子发愣,又添了句,“果然是吓着了。”
我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小碎步溜达到他跟前,一把将他抱住。
商岚被我扑得一退,旋即反应过来,温柔地揉了揉我的头发,“看来我这个守护神当得还算称职。”
我心满意足地从他怀中抽了出来,盯着他好看的眉眼傻笑。
商岚也轻笑一声,转身将窗边的灯点燃,屋里瞬间又亮堂起来。
此时雷声虽还在咆哮着,我却已听得十分模糊。
商岚幽幽走至榻边坐下,借着灯光将手中的羊皮卷展开,我走过去一瞧,原是终黎修帅案上那张西荣国地图。
我挨着他坐下,问道,“我白天跟着桑萝出去后,你与终黎修商量得如何啊?”
商岚神色中有些犯愁,“要想在狼门行动前将其剿灭,需得探得他们老巢所在何处。我与终黎修都觉得,多吉既然对西荣皇位有所图谋,这股由他集结起的反叛势力便不会大张旗鼓地在西荣国境内发展,所以很有可能,会安置在西荣国与平州城接壤之地的某一处。”
我暗自思忖一番,叹气道,“要说他们先起了动静,我们也好顺藤摸瓜去端他们的老巢,可眼下我们却偏偏不能等他们先起动静,要端老巢,只能摸石头过河了。”
商岚道,“如今敌在暗我们在明,确实难办。且他们这窝点,必然十分隐蔽。”
我不禁惆怅地叹了口气。
商岚用手在地图上平州城与西荣国的交界之地默默画着圈,“明日一早,我会带着冬阳饰绯先去这一带探查,希望能有所获。”
我点着头,一边殷切地看着他,“带我一起吧。”
商岚直截了当地回绝了我,“不行。”
我正要撒娇,商岚又道,“你敢跟着,我就立刻叫终黎修差人把你绑回姑阳。”
我瞬间泄了气。
商岚信手将地图阖上放在一边,也没说话,只自顾自脱了鞋,抬脚便翻身上了榻。
我一愣,忙要起身,却被他一把拽了回来。
我用手紧了紧裹在身上差点滑掉的被子,忽然有些结巴,“那个,我——”
商岚没容我说完,直接使了劲将我拽翻在榻,随即旋过身,双手一左一右撑在我的头边,好像一松劲,整个人就要完全盖在我身上一样。
我顿时红了脸,连呼吸都凝涩起来。
商岚的长发丝丝在我面颊上刮着,一双翦水秋瞳忽明忽暗,撑了半晌,他忽然低了半分,高挺的鼻梁猛然迫近我的脸颊。
我僵硬地浑身不能动弹,只剩脸颊在快速发烫。
又这样僵持了半晌,商岚终于撑累了似的,直将手臂一松。就在他整个人即要趴下来之时,屋外忽然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吼。
声音之大,直将轰隆隆的雷声都盖了下去。
商岚登时被扰了兴致,一把拄着床榻起了身。我也很复杂地揉了揉头发,怔怔起身道,“什么情况。”
商岚一边摇着头,一边拂袖起身走至门前。拉开门的瞬间,狂风陡然钻了进来,扑得他衣衫抖动,发丝微乱。
我敷衍地整了整衣裳,急忙也走过去朝外看去。
滂沱大雨中,只见终黎修穿了件白色的单薄睡袍,疯疯癫癫淋着雨,正信手抽出院中武器架上的一把长剑原地乱挥。
成柱的雨水肆无忌惮地往他身上浇,不多时便将他那睡袍打得湿透,披散着的长发也凌乱地贴在脸上,搞得他一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样。
我惊悚地吞了口唾沫,不禁于商岚身后躲了躲,颤声道,“他还真是病得不轻啊。”
商岚只静静瞧着他,没有说话。
眼见终黎修挥了一阵子剑,好像觉得没大过瘾,忽一把将剑“咣当”扔在地上,随手又抽了把长刀继续挥舞。
于他一边挥舞一边的阵阵咆哮中,冬阳和饰绯也睡眼惺忪地从屋中走了出来。
冬阳先皱眉瞧了终黎修一眼,随后打着哈欠走到商岚身边,懵道,“我还当是进贼了,这什么情况啊?”
商岚摇了摇头。
我抽空又往院中看去,终黎修已闷头拎了把长矛开舞。
冬阳观望半天,嘴角不禁抽了抽,“这终黎修练武的习惯也忒吓人了吧!”
看终黎修疯疯癫癫又扔了长矛想去抽斧头,商岚终于忍不住上前走了一步。
我眼疾手快扯住了他,道,“你可别过去啊!”
商岚道,“放心。”
随后他便不顾雨势,径直走进了院中。
眼见终黎修拿了斧头,又看到商岚走来,登时咿呀着高高举起斧头朝商岚砍去。
商岚只微侧了身,抬手便一把将他的胳膊钳住,沉声喝道,“终黎修!”
终黎修愣了一下,忽然大退好几步,将斧头远远抛开。
商岚道,“醒了吗?”
终黎修披头散发地怔了良久,忽然身板一挺,忙又上前一步,万分慌张地抱拳道,“兰......兰主人!”
商岚冷冷看他,“你这是怎么了?”
我心道章 你这不明知故问吗!明显是犯病了啊!
只见终黎修难堪地弓着腰,半晌才道,“我失态了。”
商岚长长叹了口气,走过去将他扶直,“你如此症候,多久了?”
终黎修的清俊的脸一半都被凌乱的发丝贴着,神思有些恍惚,“无碍,已经好多了,只是方才做了噩梦以致病发......让兰主人见笑了。”
商岚蓦然回头瞧了我一眼,回身道,“等此间事了,你不妨来趟姑阳。小虫子。”
听他叫我,我一愣,“啊?”
商岚道,“她认识一个神医,兴许能替你诊治诊治。”
我忿忿咬牙,心道章 你还真是知人善用啊!
终黎修听闻,又抱了拳,“多谢兰主人美意,我心领了。”
商岚道,“我认真的。”
终黎修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心里明白,这病便是神医亲来也无药可救。惊扰众位,实在抱歉。”
冬阳听着,忽然纳闷地凑到我身前,“丫头,他这什么病啊?”
我悻悻地悄声道,“疯病,离他远点。”
冬阳撇了撇嘴,急忙去拽饰绯袖子,更小声道,“听见没有,离他远点。”
饰绯冷冷闪开,抱臂道,“知道了。”
说话间,听终黎修又再三表达了几番歉意后,随即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开老远。
商岚目送他良久,才回身走了回来。
我看他浑身湿透,正要关切一下,余光却忽然瞥见院中一处角落后桑萝娇小的身影。
虽只是露个身子,我还是清晰地瞧见她满眼抹不开的心疼。
我转了神,急忙要去找她。
她可能发现了我,登时一闪,消失在了墙角。
商岚看到我复杂的目光,顺着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什么也没有,又转了回来,“那边有什么。”
我茫然看着他,神思却还在桑萝身上,许久都没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