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被黑夜褪去一层昏黄的皮,在天边露出片片灰黑。风一过,云也被撕扯开来,像被剪刀划开的黑布,一缕一缕不均匀地挂在远处与大漠几乎接壤的天空。
我一路闷头追着桑萝,也没顾得上往旁处瞧,等停下时四处一看,才发现她又来到了昨日那个小沙丘上。
此时沙丘被昨夜风雨吹了一夜,早已不复昨日样貌,平地露出好些本来埋在沙中、如今凸显出来的石块。石块多青黑色,有大有小,被经年的砂砾磨滚地极其光滑,夕阳映照下,恍然有黑曜石的熠熠宝光。
桑萝默不作声挑了块最大的石块站着,任由暮风撩拨她满头泛着黄色的卷发和爬遍脸颊的泪水。
我看得心痛,好歹组织了半天语言,终于挑出句像样的宽慰道,“桑萝,在我们中原有句古话,叫‘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看,你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又不是什么圣贤,哪有不犯错的时候呢?”
桑萝没搭话,只是默默蹲下身去,一时哭得更凶。
我急得也跟着蹲下,没等攒出第二番话来,就见桑萝的眼泪玉珠子似的啪嗒啪嗒往石头上砸。
我登时心乱如麻,直伸手将她的泪水接住。
桑萝见状,眼中倒是一愣,沙哑道,“这是......”
我捧着她晶莹的、还微微带着温度的眼泪,郑重其事道,“眼泪落地,会生根的。”
桑萝恍惚抬眼间,又是两颗豆大的眼泪砸下,“那又怎么样。”
我很认真地望着她,道,“生根发芽开花,眼泪就生在眼里了。你得哭一辈子。”
桑萝一双金眸美丽又空洞,沉默了片刻,她又将头紧紧埋下,抖道,“这是我的报应。”
我心疼地伸出一只手臂拢在她肩上,顺势拍了拍,“没那么严重,真的。”
桑萝使劲一吸鼻子,卷曲的碎发在颊边不住摩挲,“你不必安慰我,我知道很严重的......”说着,她苦涩一笑,“修将军正惧怕狼门生乱,我就算准了似的故意闹出祸乱,放在谁身上,都会认为我是狼门派来的细作吧。”
我急忙摇头,“我就不这样认为啊。”
桑萝忽然很正经地看我,眸中光波闪动,“你肯......信我?”
我道,“信,我信朋友。”
桑萝愣愣看了我好大一会,才满眼含着热泪转看远方,“小虫子,与我讲讲吧。”
“嗯?”我一怔,“讲什么?”
桑萝默默盘腿坐好,眼睛仍遥遥凝着远方,“讲你为什么来平州。”
我默了默,疑道,“为何突然要讲......这个?”
桑萝金眸闪动,“因为朋友之间需要相互倾诉啊。你听我讲了那么多,我也该听你的。”
“嗨……”我幡然顿悟,笑了笑,蓦然也随着她朝远方看去,“来平州……是因为我们朝内有坏人勾结狼门。只要狼门一行动,坏人就算得逞了。终黎修不想让坏人得逞,所以才那样忌惮狼门行动,也才对你发了那样大的火。我这样简单说,你听得懂吧。”
此时,半圆的月亮已淡淡挂上了天梢。
桑萝默默吁出口气,“听懂啦。”
我喉头涩了涩,心中忽感愧疚,“你嘛,你是不知者不罪,而我呢,我是明知故犯,罪大恶极,罪孽深重,自作孽不可活——”
“你有什么错?”桑萝打断我道。
我双手托着脸颊,百无聊赖地呼着气,“我错在明知形势紧张,却没拦你,非但没拦你,还跟着你一块看热闹呀。”
桑萝兀自沉默了半晌,忽然羞愧地看着我道,“小虫子,连累你了。”
“不啊,”我急忙侧首,宽慰她道,“你千万莫要自责,我主意多得很,完全可以将功补过。”
“怎么......将功补过?”
我心里虽然一点谱都没有,但为了给她吃个定心丸,只好装作霎有底气道,“我可以想办法拿到坏人与狼门勾结的证据啊,拿到这证据,我就可以将功折罪了,很简单。”
桑萝沉默地听完,恍然将碎发捋到耳后,“你有几成胜算?”
我没想到她竟认了真,一时也不知如何答她,只得撇开话题道,“你就别管我啦,你应该想想你自己呀。”
桑萝恹恹提不起半分兴致,“那……我该怎么将功折罪呢。”
我拍拍她道,“你就吃一堑长一智,争取以后别再犯错误就好啦。”
桑萝苦苦一笑,惆怅地往远处看去。
我也顺势远望,只见沙丘有起有伏,一面被月光照得发白,一面黑黝黝的,像褶皱的双色绸布。
抬头一瞧,星星已缀满了夜空。
与中原不同,就像肥沃的土地能养出茂盛的庄稼,这里的天又黑又阔,直将星星养得颗颗饱满,密密麻麻,似是装满珍珠的宝瓶摔碎了,珍珠便乌泱泱地倾斜而出一样。
我看得出神,不禁叹道,“桑萝你看,这里星空多美啊。”
桑萝却好像司空见惯了似的,眼中没什么光彩,“看腻啦,就像听腻了桑萝这个名字一样。”
我恍然抽了神,“还有听自己名字听腻的啊?”
桑萝笑笑,忽然定睛看我,“其实我一直想取个中原名字,就是那种......一听就跟修将军是一对的那种名字。”
我虽觉得她行为思想都不同于常人,但听她这么一说,倒也觉得浪漫,不由得就替她思索起来,“听起来就跟终黎修是一对的名字啊?”
桑萝点头,眸子里映着月色,与天上的星星所差无几,“不如你替我取一个吧,我不大懂中原字的。”
我满含笑意地看了看她,复又抬头去望满天星空,“终黎修……他是个复姓,你要取中原名,也得用个复姓。”
桑萝枯苗望雨似的看着我。
我道,“复姓嘛,我从小也很羡慕,且一直觉得慕容这个复姓很好听。你可以姓慕容。”
桑萝跟着念叨了一遭,眼睛亮了亮,“慕容。”
我颇有成就感地笑了笑,继续想道,“至于他那个修嘛......我想想啊!我们中原有个词叫修身洁行,大概意思就是做人要修养品行的意思,我觉得你可以叫慕容洁,这就与终黎修很配啊。”
“慕容......洁?”桑萝试探着连起来念道,“慕容洁。”
我欣喜地望着她,“好不好?”
桑萝笑吟吟地点头,月牙样的眼睛久违地现了出来。
我也只是跟着她傻笑,听笑声兜兜转转直绕过沙丘,随着风又跟满天星星撞在一起,瞬间飘开老远。
PS章 小虫子祝大家端午安康~多吃几个小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