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仓惶无措冲进石室的刹那，脑中与桑萝有关的万千回想忽如过云般翻腾奔涌起来——
明明是狼门门主多吉的夫人，她却说她是被人贩子当成物件卖进平州将军府的奴婢……
明明已嫁为人妇，她却说她身为西荣人，痴情痴爱，这辈子都认定了终黎修……
明明挑起乞丐混战是故意为狼门祸乱平州，她却说是想引起终黎修注意……
可是——
明明身为狼门中人，她却引得我们直捣黄龙，攻入狼门老巢……
明明……明明是多吉的夫人，她却在进山洞前就让商岚做好了一招杀夫的准备……
这前前后后不到一炷香功夫发生的事，竟比我半生经历还要刺激。
随着回想戛然而止，我怔怔看向石床，只见多吉正大敞着嘴奋力喘息，浑身也在扭曲地扑腾，像一条搁浅在岸、垂死挣扎的鱼。
他幽蓝色的、剧烈颤抖的瞳仁中隐约映着桑萝无情又诡异的脸颊，随着咽喉处不断喷涌而出的鲜血，瞳仁中的蓝色也逐层黯淡下来。
渐渐地，他扑腾的动静也愈来愈小，直至最后完全沉寂，徒剩下无神的、已经完全失去光泽的眼睛还在睁着，顽强地倒影着桑萝的影子。
桑萝失神地绕着石床走了半圈，又缓缓蹲在多吉身旁，嘴角一抹悲戚又诡异的笑容好似冻在脸上。
突然，有滴眼泪仓促地顺着面颊滑下，衬得她笑意冰凉，像千年琥珀中晶莹剔透的气泡。
顺势，她颤抖着伸出手，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抚上多吉的眼睛，最终僵硬地将他未瞑的双眼阖上。
终黎修拖着长剑一步步朝桑萝走去，剑尖划过石板地，尖锐的“刺啦”声阵阵在石室回响。
桑萝闻声，迟缓地将身转过，又恍惚软跪在地，眼中仿佛酝着万千细碎情绪。
四目相对的瞬间，终黎修手中猝然抖了抖，随即又使劲一握，抵在桑萝胸膛之上，低声沙哑道，“我给你机会解释。”
桑萝金黄色的璨眸中水光涌动，须臾滑出两道苍凉的泪痕，唇角却使劲将残缺的笑意勾着，“不想解释，你动手吧。”
终黎修眉眼骤提，破声咆哮道，“多吉为何说我被你搞成了疯子！？”
桑萝默了许久才凄凉一笑，“你说这个啊。”
终黎修额头瞬间沁出汗来。
桑萝蓦然抬首望向洞顶，一张脸绝美又凄凉，“我是多吉的第八位夫人，也是唯一一个被他从奴隶集上买来的夫人。进门后，他的其他七位夫人都瞧不起我，日日打我，骂我，欺辱我……”说着，她眼中突然凶光乍现， “我想出头，想让多吉对我刮目相看，想从烂泥堆里爬起来！为此，我多方打听，知道你终黎修是多吉的一块心病……”
说到这，桑萝眼中的凶光又一瞬转悲，继而扭头看向终黎修，“故而，我想出了一个从你下手，助我爬出泥淖的法子。”
终黎修手中一颤，抵在桑萝胸口的剑尖倏而浅浅没入她薄纱般的衣襟，冒出一丝血红。
桑萝却不为所动，仍呆愣愣地、悲戚地凝望着他，“我们西荣国有一种迷药，中者会出现幻觉。我以奴婢身份进了你的将军府，在你的饭菜里下了药，当晚，你就出了幻觉，失手杀掉了你的夫人。”
终黎修面颊抽动，像是要将牙咬碎一般。
桑萝低头苦笑了半声，又顿顿抬眼，“自此之后，我再也没给你下过药，你却好像真的疯了。”
说着，泪水忽如潮水般于她眼中翻滚而出。
终黎修双目赤红，声音已全然不像他往日的声音，“是，你——”
桑萝并没有将眼泪拭去，只是咬着嘴唇使劲发笑，如被狂风撕裂的阳光，绚烂又惨烈。
笑了片刻，她突然顿住，眼中陡然泛起一抹妖魅的邪光，“我将这份大礼献给多吉后，他开心极了，开心极了，开心到把他七位夫人全都杀了！他说，以后他只宠我一个人！我爬出泥淖了，我很开心啊！”
终黎修浑身颤抖，愣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桑萝一边笑着，一边摇摇晃晃地爬起身，突然狼狈地垂下两行清泪，“我应该很开心的，可是终黎修，我一点也不开心。”
终黎修唇角的冷意蔓延发散，直要将半张脸全都冻住。
桑萝满目心疼地瞧着他，“因为就在你失手杀死夫人的那个夜晚，看到你绝望恸哭的那张脸……我后悔了。”
终黎修紧紧咬着牙，费力蹦出两个字，“后，悔……”
桑萝朝终黎修捧起双手，颤抖道，“我后悔我为一己私欲……双手沾满罪恶的鲜血！所以我开始欺骗多吉，骗他说我要做狼门在平州城的眼线，名正言顺地待在了你的府中。终黎修，我日日夜夜，日日夜夜都想赎罪，日日夜夜都想让你亲手将我千刀万剐啊！”
终黎修陡然咆哮道，“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桑萝似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我引起那场丐帮祸乱，就是因为怕多吉怀疑我心存不忠做出个幌子。如今他死了，大功告成，尘埃落定，我心愿已了。终黎修，确实该你动手了。”
终黎修浑身激烈颤抖着，抖得剑刃也好像在铮铮作响。
桑萝又哭又笑地看着他，“终黎修，该你报仇了……你的杀妻仇人不是你，是我。”
终黎修咬牙切齿地紧握剑柄，汗水和着泪水交叠砸落在地。
桑萝深情款款望着终黎修，“此后，你莫要再为杀妻之事懊恼了……”
说着，她忽然紧紧握住剑刃，猛地插进了自己的心脏。
顿时，鲜血像一朵乍开的玫瑰，轰然在桑萝胸口盛开。
终黎修猛然抬眼，随后急急将剑拔出，跪地将桑萝的衣领钳住，“你以为你死了，我就会原谅你吗！？”
桑萝虚弱地撑着眼，一摇头，眼泪就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我不想让你原谅我……终黎修，我只想让你……原谅你自己……”
终黎修恍然松开手，失重跌坐于地。桑萝也如枯叶蝶折了翅膀，摇摇摆摆地坠落在天地之间。
我心头也猛然像被刺了一剑，慌忙扑倒在地，在血泊中扶起桑萝冰凉彻骨的身子，“桑萝！！”
桑萝眼神散漫地挤着笑，断断续续道，“小……小虫子……”
说着，她费力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张皇无措地从她血红的胸口摸出一个锦袋，哭着问道，“这，这是……”
桑萝道，“你……你说，你想拿到坏人与狼门勾结的证据……我……我替你……替你拿到啦。”
我紧紧攥着锦袋，一时泣不成声。
桑萝苍白地挤着笑，“这是你们朝内……朝内坏人亲笔……手书……且……且带印章的信，你拿着，去将功补……补过啊。反正我……我的罪孽是怎么也……赎不清了……你还可以……可以啊。”
我已哭得语无伦次，“你……你不要——”
“小虫子……”桑萝恹恹无力地打断我道，“我害……害惨了终黎修……又为他……为他杀了夫君……我这样的人，死后是要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不得超生的……你不要为我……为我哭泣……不值……”
我摇头，哭得更凶，“值！值得！桑萝，你是我的朋友啊。”
桑萝垂下两行晶莹的泪珠，“谢……谢谢你呀……你是第一个，肯将我当朋友……当朋友的人……”
说着，她金褐色的瞳孔已开始逐渐变暗。
我定了定神，紧紧握住她的手，凑近她耳边啜泣着问道，“桑萝，你可还有什么心愿吗？”
桑萝一声比一声喘得微弱，良久，她张开口，有气无力道，“可以让终黎修……叫我一声……一声慕容洁吗……”
我热泪骤下，连声答应，“好！”
一边说着，我一边踉跄地爬起身，扯着终黎修道，“终黎修你听我说，桑萝有个中原姓名，叫慕容洁……”我哭得哽咽，说话也断断续续，“你能……能不能唤她一声……唤她一声慕容洁，就……就一声？”
终黎修却双目失神地歪坐在地上，任由我如何攀扯也无动于衷。
我急得几乎喊破了音，“终黎修——我求你了！！”
终黎修颓然无力地看向我，话却是对着桑萝说的。
他说，“休，想。”
我绝望地松开手，恍惚回头去看桑萝，只见她阖眼的瞬间，一滴珍珠般的眼泪恰好晶晶莹莹地顺着脸颊滑下。
没有风，也没有呼吸声。静默的石室中，我仿佛听到了她阖眼前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也好。”
PS章 平州支线洒泪完结 T T 大家可以收拾收拾情绪，跟小虫子回主线了~
因第一人称视角限制，许多小支线故事的细枝末节不能在正文为大家展现，完结后，它们将以番外形式跟大家见面，敬请期待(?˙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