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摇晃晃颠簸了四日,马车已过姑阳城界。
因从桑萝手中得了肃琢与狼门勾结的亲笔手书,商岚怕迟则生变,故没等见证终黎修举兵围剿响月山便匆匆奔姑阳回程而去。
一路之上,我几乎只是哭累了睡,睡醒了哭,眼睛肿得像顶了两个钢珠又酸又沉。
如此捱到这昏昏沉沉的第四日,我终于哭不动了。
商岚看我像个坏损木偶似的歪坐着,有些想笑,但介于要照顾我的情绪,故而憋了许久才笑出来。
我幽怨地瞧着他,“你笑什么。”
商岚立刻敛了笑容,默默探身前倾,凑近我道,“笑你薄情,只哭了三天就不哭了。”
我没好气白了他一眼,转脸去瞧窗外,“我在心里记着她。”
商岚好似淡淡吁出口气,道,“人各有命,你也不必将别人的命攒在心里伤神。”
我望着窗外路过的成荫绿树和寂然枝叶,忽然惆怅道,“你说,桑萝是个什么命呢。”
商岚默默顿了片刻,道,“什么命说不好,但总归也算得了圆满吧。”
“圆满?”我收回目光,哀怨地看着商岚,“哪里圆满?”
商岚恍然挑了下眉,一边悠悠转着拇指上的玉戒,“咱们从平州临行前,我瞧见终黎修交给他家下人一张草纸。”
“草纸?”
“嗯……”商岚道,“纸上是他亲笔所书,要刻在一座墓碑上的铭文。”
我愣了愣。
商岚道,“不过我没大看清,只隐约看到三个字。”
“什……什么字?”
商岚道,“慕容洁。”
顿时,我干涸的眼眶又雾腾腾湿润起来。
商岚笑了笑,转脸看向窗外,“哭吧,差不多也到你该哭的时候了。”
我听他这么一说,倒将眼泪憋了回去,呆呆道,“什么?”
商岚慵懒地收回目光,将指间玉戒轻抵在下巴上,戏谑看我,“你我性命危矣,不该哭一哭么。”
我直挺挺僵硬起来,“啊?”
商岚有意无意又瞟了窗外一眼,“你看,就要到姑阳城门了。”
我急忙扒着车窗用头顶开窗帘朝外看去,只见官道愈来愈宽,周遭景象也逐渐熟悉起来。
刚缩回脑袋,商岚就忽然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朝我扔了过来。
我茫然接住,问道,“什么啊?”
商岚道,“金丝软甲,穿上。”
我诧异地打开包裹,只见一件由金丝密密织就的软甲赫然躺在其中。
我抬头看商岚,“不是……这……什么意思……”
商岚斜欹在车壁上,一边闲闲按着太阳穴,“你一路上都为桑萝哭得伤神,可能没注意少了两个人吧?”
我一愣,又将头撞出窗帘,前后一瞧,果然只有我们这一辆马车。
“冬阳和紫姐姐呢!?”我抽回身惊讶道。
商岚面色无改地看着我,“他们先骑快马回城了。”
“你安排的?”
“嗯……”商岚淡定地翘起腿,“饰绯持我的兰阁令去调影卫了。”
“冬阳呢?”
商岚顿了顿,挑眉道,“冬阳有别的差事。”
我慌张地吐了口气,又问,“为何要调影卫啊?”
商岚一歪头,笑道,“来接我啊。”
我当即斜了他一眼。
商岚继续轻笑,“没唬你。”
我道,“是,自然,好歹你也是一阁之主,可以有点排场。”
“排场?”商岚笑意更浓,“你当是哪种迎接?敲锣打鼓,列阵欢迎?”
我道,“谁知道你们兰阁什么传统。”
商岚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像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指着我怀中的金丝软甲道,“先穿上。”
我若有所思地提起软甲,手中忽顿,“你穿什么?”
商岚从上自下将自己的衣裳捋了一遭,”我穿我的衣裳。”
我忿忿地摇了摇手中软甲,“我说这个!”
商岚道,“哦,那个只有一件。”
闻言,我直接将软甲收回了包裹。
商岚眸中微异,“怎么了?”
我将包裹扔在一边,“都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自己穿算什么。”
商岚没好气瞥了我一眼,“我有武功自保,你有什么?”
我道,“我有你啊。”
商岚顿时被噎得无话可说。
我讪讪笑了笑,挠头道,“诶……不是……你为何非要我穿这软甲啊……”
商岚淡淡瞥了我一眼,“想我们回程一路皆风平浪静,你没觉得不妥?”
没等我回答,他又道,“啊,也是,你只顾着为桑萝掉眼泪了。”
我顿时哑然失色。
商岚道,“我看肃琢一路之上都没来阻挠,想必是孤注一掷,将坎设在了姑阳城。”
我撑了撑眼。
商岚道,“所以我让饰绯先去调集影卫,以防肃琢设伏。”
“啊——”我道,“那……那这样的话,有影卫在,还怕什么?”
“怕肃琢知道我有此一手,不让影卫出城。”
我讶异道,“他还能管得了影卫?!”
商岚道,“影卫内部调动他自然无权干涉,但要说使个什么法子阻挠影卫出城,他还是有办法的。”
我心顿时又提了起来,“那……那怎么办!?”
商岚幽幽瞟了金丝软甲一眼,“不是让你穿上么。”
看我还要多言,他又道,“不穿我生气了。”
我自知拗不过他,只好别别扭扭将金丝软甲套在了外衣上。
商岚颇为满意地笑了笑,转脸朝外看了一眼,“快到了。”
我被他搞得莫名有些紧张,忍不住道,“那影卫要是真来不了,冬阳和紫姐姐又不在,你一个人能打得过几个啊?”
商岚道,“不好说,看情况。”
“别吧……”我听他这么说,心里更没了底,“你要是打不过,还被肃琢将证据抢夺了去,平州之行我们岂不是又白跑了?”
商岚道,“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我眼看实在攒不出什么好话,只好坐立难安地去瞧外面。
行了一个多时辰,我见又是经过一片无人的树林,又是经过一个破败的砖瓦窑,又是经过一湾河道,这些兵家设伏的好地方我们都安然无恙地过来了,不禁疑惑地弹了弹金丝软甲,对商岚道,“会不会是你想多了?”
商岚默默撩开窗帘,看外面人迹渐多,甚至连小商小贩的吆喝声都近在耳畔。
我更觉坦然,“你看,前面就是姑阳城门了。”
商岚表情却没有很乐观,甚至连玉刃都滑了出来,“也可能是肃琢来不及在城外布防,要在这城门前堵我了。”
“啊?天子脚下,都城城门,他敢在此处明目张当截杀你这堂堂兰阁主人?”
商岚道,“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他心里明白,只要我将手里这封书信呈交皇帝,他必败无疑。”
我开始有些慌神,“那要这么说……肃琢岂不是要拼命相搏了?!”
话音刚落,车夫就不知何故忽然拉紧了缰绳。
商岚猛地抬眼,手里也将玉刃攥紧。
下一秒,只听车夫在外战战兢兢道,“兰……兰主人!肃琢殿下在城墙上召……召了弓箭手!正对着咱们呐!!”
我心跳骤快,急拍着胸口道,“就算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他他这也忒放肆了吧!”
一转眼,从车帘的缝隙中,我瞧见本在周遭闲闲游走叫卖的几个商贩忽然不怀好意地向我们马车逼近而来。下一秒,那些人就突然蹦跳着一拥而上,全部扒上了马车!
商岚见状,一边对我说着“别慌”,一边将玉刃在手里打了个转。
正此时,只听肃琢骄横的声音遥遥传来,“弓箭手给我看准了,那个红顶马车上左右扒着的人,尽是我抓捕数日、常年流窜在姑阳城四围的强盗,现下他们要乘马车闯入姑阳,听我号令,凡是这马车上的人,一律射杀!不得错放!”
我顿时反应过来,原来肃琢打得是这个算盘章 找死士扮作强盗扒上我们马车,又打出剿匪的幌子围攻。这样一来,他就是明目张胆地将我们截杀于此,在皇帝面前也有说辞!
当真好计谋!
商岚拍了拍我,随即一个闪身奔出车外,仅用了四五招便将扒在马车上的所谓“强盗”全部打落。
随后他站在狭窄的车架上,负手对肃琢道,“二殿下可看清了,你抓捕的强盗皆已被我剿杀,你还有何话说!?”
肃琢却不慌不忙,仍高高扬着手,“此人冒充兰阁兰主人,图谋不轨!给我放箭!”
弓箭手虽有几个迟疑地互看了几眼,但在肃琢的威逼下也不敢多言,只好一一朝商岚拉开了长弓。
我吃了一大惊,正准备将本来就没系结实的金丝软甲脱下搪给商岚时,只听一道厚重的男声蓦然响起——
“禁军办差!谁敢妄动!!”
PS章 今天晚了点,sorry~让大家久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