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我安然送回兰府后,君子淑人便说要与薄言一同进宫匆匆告了别,徒剩我与冬阳饰绯三人一人顶着个黑眼圈,溜溜站在院子里等消息。
这一等,就等得午后日头偏了西,西边日头落了山,星月辗转而过,东方的天际又泛了白。
半天一夜的功夫恍然过去。
我从来没觉得时间竟会如此漫长。
眼看东边的光亮赶着夜黑直往西边跑,天色渐亮,我开始急得如热锅上蚂蚁般在院中团团打转。
此时,已经偷溜去里屋睡了一觉出来的冬阳看我如此,不禁劝解道,“丫头啊,夜晚的时候我也跟你现在一样着急,但我睡过一觉以后觉得好多了,你要不也去睡一觉?”
饰绯用她冷漠的、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狠狠朝他翻了一下。
我间歇锤着酸痛的腰,唉声叹气道,“我若现下这种时候还能睡得着,怕是可以得道成仙了。”
冬阳吃瘪地抿了抿嘴,“那你们好歹坐一坐,喝喝水,吃些东西嘛。从昨个晌午到现在,你们快杵一天了,这哪是要修仙,分明是要变木桩子精啊。”
我也白了他一眼,低声忿道,“那不跟你一样了……”
冬阳正要反驳,屋脊梁上忽然斜飞过两只叽喳的喜鹊,随着喜鹊的叫声于耳畔划过,门也应声开了。
我们三人顿时同屏了呼吸看去,只见商岚敛袖抬步,缓缓迈进了门槛。
我最先反应过来,径直一个飞步蹿上前去,结果刚要说话,嗓子里就被唾沫激动地呛了一口,半天什么也说不上来。
饰绯跟着快步走来,看我如此,直接抢了先问道,“主人,如何?”
商岚瞟了瞟她,眼底淡淡现着疲惫的青黑,良久闭唇不语。
我心头一顿,又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又抽又疼。
饰绯也觉得不大对劲,怯怯问道,“难道……”
冬阳也一脸严肃地凑了过来,“不是吧,没成?”
商岚愁闷地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我只觉脑中空荡荡惨戚戚,顿步前挪,似有殷切,又似乎绝望道,“是那书信出了岔子?还是皇帝……皇帝连谋反都不在乎啊?”
商岚听我说罢,嘴角好像不动声色地往起勾了一下,随后又急忙皱起眉头,说了进门后的第一句话。
“成了。”
我先是愣了愣,随即又从五脏六腑艰难地挤出一个清清楚楚的“嗯??”
商岚这才将他好似一直憋忍着的笑意铺散开来,“成了。”
冬阳长长反应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捶胸顿足道,“主人你真是……啊……魂都快给我吓飞了!!”
饰绯一脸殷切,眼中像有星辰闪动,“主人是说,皇帝他——”
“嗯……”商岚默默接上,“皇帝下令,舒夫人妖言惑君,肃琢大逆不道勾结外贼……”说着,他忽春风盎然朝我歪头一笑,“尘埃落定,舒夫人赐自缢,宫殿拆毁,宫人遣散,肃琢……逐出姑阳,永世不得回都。”
我一愣,胸中顿有巨石落地的声音。
舒夫人赐自缢……肃琢逐出姑阳……
字字句句,似乎在瞬间瓦解拆散成许多零散的比划,直顺着我的耳朵钻进体内,又顺着血液淌遍全身。恍惚间,连商岚眨眼的动作都像放慢了速度似的,轻柔的声音也像自空中飘下——
“怎么,兴奋傻了?”
“啊?”我如梦初醒地晃了晃头,又使劲掐了自己一下,这才迟钝道,“啊——”
商岚忽然摇头浅笑,似乎别有用意地瞥了我一眼,“亏我还特意说舒夫人那头拆毁宫殿,遣散宫人,你竟没往心里去。”
我愣了愣,“什……什么意思?你说……遣散宫人?”
商岚倏而侧身,望着门道,“你看那是谁。”
我恍恍惚惚抬眼看去,只见一个长衫落拓的身影负琴立于两扇朱红的门间。
细细看来,这熟悉的眉眼鼻唇,熟悉的身形,熟悉的气场……
这是……
随着那身影缓缓走近,我看得清些,热泪瞬间汹涌而出。
“阿兄!!”
我忽然失声大喊,拔腿就冲。
阿兄看我奔来,顿时也红了眼眶,急上前迎了几步将我一把抱住。
我狠狠跌进他温暖的怀中,眼泪骤然将他胸口的衣襟打湿一片,“阿兄,我每天……每天都会梦到你,你也梦到过小虫子吗?”
阿兄哽咽道,“夜夜入梦。”
我一抽一抽从他怀中拔了出来,朦胧望着他清俊的面庞,眼泪又汪汪涌出许多,“阿兄你……你瘦了。”
阿兄抬手将我的眼泪拭去,自己却又垂下两行泪来,“我很好,你好不好?”
我紧紧抓着他的衣襟,鼻子酸得直将眼泪往出熏,“我都好,我认识了许多朋友,还——”说着,我回头瞧了商岚一眼,忽然破涕而笑,“还有一桩好事要告诉你。”
阿兄顺着我的目光往商岚那瞧了一眼,随即满目温柔地笑了笑,“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
“嗯?”我眼泪瞬间凝在了眼眶里,连着喉头突如其来的哽塞,不禁咳了一声。
商岚默默走了过来,只站在我身边笑而不语。
我使着小动作拽了他衣襟一下,比着口型默声道章 你说了?
商岚唇角含笑,微微点了点头。
我更紧张,又比口型道章 说什么了?
商岚却直接出声说道,“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我急忙跳起来将他撞开,随即手忙脚乱地对阿兄道,“那个,阿兄阿兄,不是——”
阿兄蓦然垂头细笑,一边伸出手拍着我的肩头道,“眼光不错。”
“啊?”
我一愣,陡然涨红了脸。
阿兄笑意未停,只抬头看向商岚,“寻个时机,我要喝你一杯茶才好。”
商岚闻言,倒是目中略露慌乱,“自然。”
我嘴角抽了抽,讪笑道,“你们倒熟络得挺快……”
刚说完,就听得墙头传来淑人戏谑的声音——
“嘿!你们一家子说什么哪!”
我正要抬头瞪他,就见原本想要凑过来八卦两句的冬阳忽然板正神色朝门口道,“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