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冬阳唤出“殿下”二字,我恍惚转身。只见薄言已轻步走进门中,一袭白纱薄衫衬得他清静飘逸,恍如谪仙之人。
商岚与阿兄也同时回身颔首,“殿下。”
薄言见状当即抬起手道,“二位不必多礼。”
说着,他脚下步履也略急了些。
商岚笑意洋洋洒洒地舒展在唇角,对薄言道,“许久没见殿下有这般好气色了。”
薄言温润一笑,依次看过我与阿兄,最后将目光落在商岚身上,“全仰仗各位辛苦。”
商岚客气地回礼道,“不敢言苦。”
薄言又笑了一声,转眼看向阿兄,眸色似有微微心疼,“不知离先生在宫中怎生如履薄冰度日,竟消瘦了这许多。”
阿兄敛袖垂眸,回以淡言,“我都好,殿下不必介怀。”
薄言嘴角噙着抹苦涩,点了点头。
正此时,坐在墙头的淑人终于忍不住似的插话道,“我说主子,兰主人,离先生呀……你们这样拘着说话不累吗?”
薄言也不恼,只笑着摇了摇头。
淑人闲适地在墙头拄着手臂,歪头瞧了挨着他的君子一眼,“我与哥哥正在闲聊郊游该去哪里的好,你们不如也一起聊聊嘛。”
君子翘着二郎腿,还悠悠晃着,“是呀,郊游该提上日程啦,我觉得去栾郡看海就很不错。”
淑人本来听得很快活,但一听“看海”二字,忽然急急摇头,“行不通行不通,郊游要就近,不然怎么叫郊游呢?像你说得那般看河啊看海啊,那不成远游了吗?”
君子道,“嘿,你摸摸良心可好??不是你一直嚷嚷说想去看海看海,我才说要去栾郡看海的吗?”
淑人道,“哎呀,早了呀,现在不是时候——”说着,他转脸看向薄言,“我突然想起来,肃琢三日后离都,主子打算怎么办?”
薄言无声地思忖了一番,抬眼看向商岚,“兰主人心中可有什么谋算。”
商岚沉默片刻,摩挲着玉戒的手忽然一顿,“殿下怎么想。”
薄言轻声喟叹了一声,敛袖负手,“父皇命舒夫人自缢,又褫夺了肃琢准太子名衔,将他逐出姑阳,这种种……已是严惩。我想……就让他安然走吧。”
“走?”淑人当即掳了君子从墙头飞身而下,忿道,“主子打算就这样平平安安放他走?”
薄言道,“从前我就说过,除肃琢并非要置他死地,只是要挫其羽翼,你倒忘了。”
淑人讪讪搔头,“忘是没忘,只是——”
“只是,”商岚接道,“殿下觉得,肃琢肯就此死心?”
薄言皱眉道,“他已一败涂地,不死心又能如何。”
商岚微撑了撑眼,笑道,“我看不尽然吧。”
君子闻言,忽神色一亮,“确实啊,皇帝虽将他逐出姑阳,但也封了他为东厉郡的郡王呀。而且——”
“而且也未见收了他的除祟组呀!”淑人接道。
冬阳饰绯在一旁默默听了许久,听到这,突然异口同声道,“什么?”
我也惊了惊,气急败坏道,“我还以为皇帝是将他废为庶人逐出姑阳,怎么……怎么还封了个郡王啊!”
淑人当即添油加醋道,“可不,还有除祟组鬼兵呀,啧啧,都无法无天成那样啦,皇帝还御批他们作为肃琢的郡王府兵跟随左右,一同前往东厉郡哪。”
商岚静静听完,默声回眼看向薄言。
薄言却目色一派柔软,摇头道,“东厉郡地小贫瘠,又多有盗匪横行,父皇此举并不奇怪。”
“不行,不行不行……”冬阳连摇头带摆手道,“肃琢那样的人,真要就这么放他走了,必是养虎为患啊……不行!”
薄言虽清风淡雨地看着冬阳,手上青筋却绷得分明。
阿兄沉默了这半晌,可能是听他们实在争执不下,终于忍不住道,“殿下可还记得,您初次见思离时说过的话。”
薄言眉睫倏抬,回忆道,“初次见离先生么。”
阿兄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殿下问我,可愿做那溃堤的蝼蚁。”
薄言眼中光波微微搅动着,如风过春水般细柔。
阿兄目不斜视盯着他的双眸,“我答殿下,蝼蚁势微,焉能溃堤。”
薄言顿了顿,语出和煦,“我说堤坝虽坚,但若蝼蚁有心,便不愁没有功成的一日。”
阿兄了然温笑,“殿下此言如春雷摄心,使得思离当下便应了这蝼蚁之差。看如今结果,舒夫人与肃琢那堤坝果因我们这些蝼蚁而溃烂崩塌。如此足可见……殿下所言非虚。”
淑人听得云里雾里,愁闷道,“我说主子,离先生,你们能不能说点我们听懂的……”
同样顶着一脑门子官司的冬阳听闻,也搔头附和道,“说着肃琢,怎么拐到什么堤坝、蝼蚁上去了……”
商岚睥睨了冬阳一眼,“听不懂,你很骄傲?”
冬阳忙耸肩噤了声。
阿兄只久久望着薄言,缓道,“其中之理,想必殿下心中已明。”
薄言静默良久,手上青筋也更凸显了些。
阿兄道,“肃琢人虽离都,但难免包藏祸心。人身单薄,并不致命,致命的是他藏于胸腔里的那颗祸心。”
商岚款款负起手,若有所思道,“这就正应了殿下那句话……蝼蚁有心,便不愁没有功成的一日。”
“啊——”淑人忽恍然大悟,“懂了懂了!我们当初有心做蝼蚁,如今溃了肃琢的堤,倘若肃琢也有心做蝼蚁,岂不也能溃我们的堤了!?”
冬阳当即一连“哎呀”了好几声,拍着淑人的肩膀道,“哎呀兄弟,你才听明白啊!”
淑人溜溜白了他一眼。
薄言清秀的眉峰似聚着团浓雾,直将他眼中的情绪都锁在其中。半晌,随着浓雾骤散,他整个人都通透起来。
商岚略露欣慰,“殿下想通了?”
薄言只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商岚将拇指上的玉戒转了半圈,恍然抬眉道,“既然这样,此事就简单多了。”
冬阳一边听着,已是摩拳擦掌之势,“主人打算作何谋划,我等但凭吩咐。”
“还打算什么,”商岚懒懒瞥了冬阳一眼,侧身对薄言道,“从知道肃琢要去东厉郡那刻起,我就已经替殿下谋划好了。”
薄言微有诧异。
商岚负着手,冷魅一笑,“松风岭,斩草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