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色未亮,我们便披星戴月地往松风岭赶去。
商岚说,从姑阳通往东厉郡,其间必经松风岭,而松风岭之所以有此之名,是因为岭下有一片四季常青的松柏林,其林间松柏繁茂可蔽日月,最宜影卫埋伏。
路上,商岚因要与薄言商议截杀肃琢的具体事宜部署,便赶了君子和淑人与我同乘,自己与薄言共乘一车。冬阳饰绯则先行乘快马带领乔装改扮成强盗的影卫,提前赶去了松柏林。
由于要掩人耳目抄小路,不能走官道,马车一直晃悠地厉害。
正颠得有些发恼,就见淑人一会将他那翠绿色宽松的衣袖卷至肩头,一会又扑簌簌抖下,一会又卷起,一会又放下,搞得我不禁横生出一股无名火来。
我道,“淑人,衣袖卷不够,不如将你胳膊上那张皮也揭一揭,卷一卷呗?”
淑人卷袖子的动作一顿,转而憋屈地看着我,“小虫虫,你是不是因为没跟你家兰主人坐一辆马车,不高兴了呀?”
我淡淡“嘁”了一声,道,“我与他日日相见,少坐一趟马车算什么。”
淑人道,“那你不高兴个什么劲嘛。”
我吞了吞口水,叹出口气,“不知道,可能是马车太颠了,颠得我心慌。”
君子闻言,弱弱插话道,“你也心慌啊?”
淑人扫了我与君子一眼。
我点头,“你是不是与我一样啊……不知道慌什么,就是觉得心里没底?”
“不是,”君子很清晰明了地回道,“我是担心主子。”
“担心主子?”淑人挑眼看向君子,“你,我,兰主人,还有冬阳饰绯都在,怕什么。”
君子颇有些纠结道,“我是觉得……主子压根没必要来。”
“啊——”我闻言,急忙点头道,“我大概也是因为这个。”
君子顿时像觅得知音般看了我一眼。
我道,“说实话,我一听殿下说什么要来送肃琢最后一程就浑身不得劲。像肃琢那样的人,死有余辜,有什么必要送他?”
淑人无奈地瞥了我们一眼,“哎哟,你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主子嘛……肃琢就是再十恶不赦再死有余辜,毕竟还是他血脉相连的皇弟。他能答应我们‘斩草除根’之计已是下了莫大的决心,如今来送行,也算是给他自己一个交待,没什么不妥。”
我道,“话虽如此,但截杀之事毕竟有凶险啊。你没看我偷偷跟你们溜上马车的时候商岚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啊……”说着,我浑身上下登时打了个冷颤,“我跟你们说,只要他感觉有危险,就会那样看我。”
“哎——”淑人摇手,“莫慌莫慌,你家兰主人足足调了半个兰阁的影卫呐。且他要真觉得凶险,早就一脚把你踹下马车了,哪会纵容你真的跟来?”
我想了想,倒也在理。
“所以说——”淑人拉着调子道,“我们应该趁此机会,好好想一想郊游之地该去哪里才是——”
话落,我与君子同时陷入了沉默。
寂静了半晌,淑人终于忍不住道,“不想这个也罢,不如我给你们讲个笑话吧。”
我当即道,“不想听。”
淑人白了我一眼,转而又挤眉弄眼去看君子,“哥哥呢?”
君子独自窝在角落,抱臂道,“不听。”
“别啊!”淑人可怜巴巴地鼓着腮帮,“我这笑话很短的。”
我看他实在热情,不忍再拒,只好道,“那你讲吧。”
“好嘞!”淑人一拍大腿,声形并茂地讲道,“从前呀,有一只螃蟹——”
刚讲到这,马车忽然停了。
我与君子本就没怎么听,乍见马车停了,当即异口同声对外道,“松风岭到了?”
车夫回,“正是。”
“下车下车!”
我一边念叨着,一边与君子同时挤出马车,直奔前面早已下了车的薄言与商岚而去。
商岚那头本来正在与薄言交谈,一瞧见我,脸直接阴了一半。
我嘿嘿嘿地讪笑了几声,厚着脸皮朝他贴去,“那个……兰主人与殿下都商议妥当了吗?”
商岚却故意不看我,只转脸对一前一后两位车夫道,“将马车赶到林深处,别露了痕迹。”
车夫应声领命驶开。
可能是看我热脸贴了冷屁股面上属实难堪,薄言顿了顿,忽然打圆场道,“商议好了,不必担心。”
我自是十分感激,正要说话,便听商岚哼了一声,“她可不是担心。”
“怎么不担心了?”我委屈道,“我一路上都在担心啊。”
商岚冷冷看我,“你不是来凑热闹的么。”
“我——”
刚说了一个字,恰好走过来的淑人就报复似的接道,“极是极是,这丫头就是来凑热闹的!”
薄言没好气瞥了淑人一眼,“多嘴。”
淑人摇头晃脑地朝我吐了吐舌头。
我一时气得胸闷,叉起腰就要往林子深处走。
商岚漠道,“干什么去?”
我道,“藏着去!”
商岚道,“反了,藏这边。”
我忿忿回头,只见商岚已经负起手朝另一边林子走去。
淑人幸灾乐祸地瞧着我道,“该,让你不听我讲笑话。”
我狠狠瞪他一眼,最终还是屁颠屁颠地跟上了商岚,与他同藏在一棵巨树之后。
……
待君子淑人与薄言全都藏好身后,天色已由东边开始发白。晨风吹过松柏枝叶没有动静,搞得气氛冷清得有些可怕。
我僵硬地吞着口水,默默往商岚身上靠了靠。
商岚察觉,登时用拳头抵在我的腰间,冷道,“贴着树别动。”
我无趣地扁了扁嘴,只好似蝉一般乖乖贴上了树身。
恍约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忽有隐约的人马声落入耳中,随着声音由远及近愈来愈响,一辆马车的轮廓逐渐在我眼中勾了出来。
又行得近些,我才看到马车前后皆由除祟组鬼兵簇拥着,马车顶上还坐了个人。
湖蓝色的长袍,瘦削单薄的身形,冰冷入髓的双眸……
正是南齐无疑。
看南齐目如鹰隼机警地四处张望,商岚忽然默默用手臂环住了我的腰身。
我虽不能动弹,却阻不住心头暖流微涌。
就在马车走至与我们大概平行的位置时,原本盘腿坐在马车顶上的南齐突然不知何故站了起来。
我下意识只觉他是瞧见了我们,双腿顿软。却在下一秒,见南齐忽然飞下车顶,只是夺过车夫手中的缰绳将马车勒停下来。
紧接着,冬阳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嘿哟,看来今天——捞着肥的啦!”
我急忙转眼看去,只见冬阳与饰绯一副山匪强盗的打扮,头戴包巾,腰捆麻绳,正趾高气昂地挡在马车之前。
于他们身后,是齐整整三排同样强盗打扮的影卫。
听着冬阳说话,又看马车骤停,肃琢于车中不禁恼怒道,“怎么回事!”
车夫已慌张地滚下马车,扒着窗帘对里面道,“殿……殿下,前方有走马强盗拦路……”
肃琢猛地一把狠狠掀开车帘,一眼瞧见所谓“强盗”,当即冷笑道,“好个兰阁影卫,不在姑阳抓刺客,竟跑来这荒郊野外扮上了强盗!”
冬阳也不掩饰,只将弯刀搁在臂弯中,摇头笑道,“强盗也好,影卫也罢,到了阴曹地府,殿下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我就管不着喽。”
肃琢气得咬牙,紧紧攥着车帘对南齐道,“南齐!调头回去!”
话音刚落,我只觉身边陡然掀起阵小风,再一定睛,商岚已如魅影般飞身夺出丛林,款款于回头路当中站定。
南齐听闻动响,急忙旋身跃下马车,如临大敌地瞪向商岚。
商岚默然将手负至身后,声如清风寡雨,“殿下这是打算调头回去,向皇帝告发我兰阁谋逆么。”
肃琢虽龟缩在马车里不敢露头,声音却煞有底气,“商岚!你今日放我一马,我必承你一个人情!”
“人情?”商岚冷笑一声,“你当我是收杂货的行脚商,什么破烂都要。”
听到这句,肃琢终于忍无可忍,直接一个掀帘跃下马车,回身指着商岚啐道,“混账!”
商岚见状,当即“嗖”地一声甩出玉刃,照直便奔了肃琢面门而去。
南齐因之前在城墙下丢了随身的软剑,手上没有武器,危急之下只得迅速脱下衣袍,凌空疾疾旋成一个屏障将玉刃挡下。
看玉刃叮铛坠地,肃琢当即嗤笑了一声。
商岚倒也没急着出第二招,只轻蔑道,“要不是有人还想与你说句送别的话,我可不会一枚玉刃伺候。”
肃琢眉眼骤紧,“哦?!”
商岚默默朝林间瞥了一眼,笑道,“殿下,请出来吧。”
话音落,脚步声响。
只见薄言已由君子淑人一左一右护着,徐徐走出了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