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琢一见薄言,额头顿时暴起道道青筋,声也如野兽般低吼,“我当是谁——原来是我的好哥哥——”
薄言静默不语。
肃琢凌厉地盯了他半晌,忽然放松下来,随即大笑了两声,“喔——原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你啊——”
似在讥讽,也似在自嘲。
薄言波澜不惊地瞧着他,面上半分情绪也无,“你作恶多端,自是天道要收你,与我何干。”
肃琢当即从唇齿中迸出一连串冷笑,“少拿你那些惺惺之词来搪我!什么作恶多端,什么天道地道!你既与我一样想争这帝位,脚下势必也要踩踏冤魂!你又能比我能高尚到哪里去!”
薄言冷冷对上他的目光,“我要这帝位,是想救天下百姓,又何时踩踏冤魂,踩踏了谁的冤魂!”
“天下百姓?”肃琢骤然疯癫大笑,随后又直勾勾看向薄言,“好一个救天下百姓!薄言,你可真会抬举自己。”
薄言不屑与他争辩,只默默摇了摇头,“看来走到今天这步,你还是执迷不悟。琢弟,神也渡不了你。”
肃琢提声怒吼,“我天生是神,何须神来渡我!薄言,你少装腔作势假慈悲!”
薄言顿了顿,抬眼道,“假慈悲,也是慈悲。”
说罢,他转眼对商岚道,“临别赠言,我说完了。”
商岚恍然挑了挑眉,眨眼间,手中已是四枚玉刃在握。
肃琢怒目切齿地退了半步,颤道,“除祟组听——”
话没说完,一道柔软的女声忽然打断了他——
“等等!”
肃琢脸上登时变了色,慌忙对车内道,“阿棠!”
说话间,马车左右晃了晃,随即便见甘棠娇滴滴、软懦懦地从车上跳了下来。
薄纱拢身,长发飘然。许久未见,甘棠还是那般绝色脱俗,曼曼绰约身姿美得令人心惊。
肃琢手足无措地将她拽住,急嗔道,“你跑出来干什么!?”
甘棠怯生生不敢看他,只凄厉地对着薄言喊道,“殿下救我!我不想死。”
肃琢怔怔松开手,不可置信地盯着她,“阿棠你……”
甘棠一看他松了手,急忙提起裙裾,头也不回地朝薄言奔去。
南齐抬步要追,却被肃琢一把扯住。
南齐满目复杂地看着肃琢,虽不能言语,却分明在问为什么。
肃琢却不看他,只紧紧盯着眼前甘棠跌跌撞撞奔走的背影,咬牙道,“不许伤她!”
甘棠闻言,脚下霎时一顿。
薄言看如此情势,当即偏头对商岚道,“兰主人,莫要误伤甘棠。”
商岚眯了眯眼,随后缓缓抬起手,对肃琢马车前已经蓄势待发的影卫道,“不可妄动。”
令下,冬阳饰绯默默互看一眼,微将攻势收了些。
只见甘棠微蹙着蛾眉,转眼跑得更快,连头上的玉簪都仓皇甩落在地。
肃琢像一团被冷水浇下的火焰,死气沉沉愣了半晌,突然声嘶力竭吼道,“甘棠,你给我回来!”
甘棠却只是充耳不闻地向前跑着,直到跑至薄言身前才顿步回身,微微喘息道,“你还不明白吗……”
肃琢梗着脖子,唇齿打颤道,“明白什么?阿棠……”说着,他忽然伸直了手臂,满眼央求,“你快回来!”
甘棠面颊微红,如大雪虚覆红梅枝,卷翘睫毛下的美目中也似有泪光点点,“肃琢,别痴妄了,你有今日,全都是拜我所赐!”
肃琢茫然无措地看着甘棠,伸出的手臂也僵在半空。
甘棠虽翘着丹唇,泪却不知何故忽自眼中抛洒而出,“两年前的皇家别院,你还记得吗?”
“皇家别院……”肃琢一边努力回忆着,一边悲戚地盯着甘棠,“与你何干?”
甘棠戚戚哭容如梨花一枝春带雨,言语极慢,“我,是姜国细作,当年关押在皇家别院里那位姜国太子,是,我的主子。”
肃琢摇摇晃晃退了一步,勉强扶住马车道,“什、么?”
甘棠愈哭得凶,唇角笑意便愈勾得深,“旌则夷,姜国刺客旌则夷,记得么。他受我所托前去救人,却死在你的乱箭之下。”
肃琢喉头虽阵阵滚动,却良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甘棠道,“自此,我便投身于薄言殿下麾中,所思,所想,所求,都是为了替我那太子主人与枉死的旌则夷报仇。你,听、明、白、了、吗?”
肃琢赤红的眼中陡然飚出泪来,“不……不可能!你诳我的,不可能!”
甘棠苦涩一笑,“我字字,句句,一丝不假,什么诳了你呢。”
肃琢扶着马车的手渐而握成拳状,激愤道,“你爱我吗?”
甘棠骤然一顿,眼眶里春潮翻涌。
肃琢似是得了答案,神色中蓦然现出一抹欣慰,“你爱我,不是假的。如此,你现在装成这副绝情模样,不是在诳我又是什么??”
“哈——”甘棠凄凉地笑出了声,脸颊两行清泪闪着晶光划空坠地,“还是被你看穿了。”
肃琢又是悲伤又是欣喜地颤抖着,试探问道,“所、以?”
“所以……”甘棠双目失神地看着他,忽然绝望地笑了一声,“殿下,你我今世孽缘已了,来生,别再见了。”
言罢,甘棠忽然转身,转身的瞬间,手中已多了把亮刃的匕首。
我心口一顿,尖叫道,“不要!!”
话音未落,甘棠已铆足了劲将匕首对准薄言胸口刺去。也就在这刹那间,旁边淑人突然猛地一把将薄言推开,使得甘棠原本刺向薄言的匕首硬生生推进了他的胸膛。
一边君子见状,登时龇牙裂目“啊——”了一声,随即猛地抽出腰间短刃,又狠又准破开了甘棠的咽喉。
血光乍现,风静林静。
恍惚间,甘棠与淑人同时失了重心,如被强风摧折了腰的芦苇一般轰然塌倒在地。
此时,耳边虽有肃琢阵阵撕心裂肺的咆哮和商岚下令影卫冲杀的声音,也有乍起的刀光剑影、飞沙走石和乒乒乓乓的击打声,我却都听得十分模糊,只是六神无主、一脚深一脚浅地朝淑人狂奔而去。
待跑至近前,看到淑人被鲜血汨汨浸红一片的胸口,我顿觉眼前黑了一下,随即扑倒在地。
薄言颤抖着将淑人半扶起来,清隽的五官早已扭曲不堪。
淑人枕在薄言臂弯之中,虽已气若游丝,却还是硬笑了一声,道,“殿下……莫……莫伤神,我……我只是要……要与你做个交易……”
薄言紧攥着拳,眼泪重重砸下,“什么,交易。”
淑人道,“我……我替殿下死,殿下替我活着。”
薄言额角青筋顿起,声音嘶哑,“不、准。”
淑人苍白一笑,“那我就……我就只能……抗命不尊了……”
说罢,他忽然像耗尽了浑身力气似的,疲惫地想要将眼阖上。
我顿时惊慌无措地扯住他的手,摇晃道,“淑……淑人哥哥……别睡!你别睡……不许睡……你看着我,我是小虫子,你看看我……”
淑人由我摇晃了半天,果真无力地将眼皮撑了起来。
我欣喜若狂地跪着挪了半步,凑近他耳边道,“淑人哥哥……你不是要给我讲笑话吗?马车里那个,你说很短很短的那个笑话,你说从前,从前有一只螃蟹,后来呢……”
淑人气息奄奄地“嗯”了一声,还有模有样地硬攒起一抹笑容来,“从前……从前有一只螃蟹,有一天……螃蟹出门……撞……撞到了泥鳅……”
说着,他的手开始一点点向下滑落。
我吓得一把将他攥得更紧,倔强地问道,“后来呢……”
淑人一声弱过一声地道,“泥鳅……泥鳅说,你是不是瞎啊……螃蟹说……我……我不是虾……我是……我是螃……蟹……”
说罢,他好似笑了一声。
我的心此时虽像被掏了个大窟窿似的一阵催着一阵的疼,却还是使劲跟着他笑。
流入嘴角的眼泪越苦,我就笑得越甜。
淑人温柔地、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忽然无力道,“小虫子……”
我忙不迭答应他,一边将耳朵缓缓凑近他的唇边。
随着淑人微弱的气息在耳边扑打,恍惚间,我听到他说,“小虫子……我要走啦……从今往后……主子……主子就托付给你和兰……兰主人……”
我顿时泪如雨下,“不,不许走,你不许走……我才不要应你这破烂差事,你想都别想!”
淑人仿佛笑了一下,带着这丝笑容,他终于缓慢地阖上了眼,歪倒在薄言怀中。
我一愣,热泪接连滚滚涌出,“淑人哥哥!!”
薄言也跟着低声嘶吼道,“淑人!!”
君子“扑通”一声摔跪于地。
我紧紧攥着他发冷的手,突然开始嚎啕大哭。阵阵天昏地暗中,我恍惚回到了那天的兰阁地牢。
地牢的回廊好长啊,那道绿油油的影子也走了好久啊。
走过来,他问我,“小阿虫,你是刺客呀?”
我说,“叫我小虫子,不许叫阿虫,我家隔壁张婶子家的狗叫阿虫。”
听完,他笑得声音好大好大,在地牢里也回响了好久好久。
后来,他带我见了薄言,编瞎话骗过了商岚,又带我去方圆楼见了阿兄。
在送我回姜郡的马车上,我因为担心阿兄掉了眼泪。
他说,“我保护你阿兄,好不好?我很厉害的!”
我心里是很感激的,可我什么也没说,还诓骗他骑马跑了。
即便如此,在我阻挠琪月长街刺杀后,他还是仗义地跟我说,“有我在,定会护你那苗郡朋友周全。”
他真的做到了。在长平街监牢外,他真的帮我救走了常夜。
我谢过他了吗?
没有。
他说过让我谢他吗?
没有。
我为什么没跟他说一声“谢谢”呢。
后来商岚被肃琢陷害,他又连夜去三水镇生擒了柳生。
他说,“你家兰主人的冤屈,我可帮他洗清了呀!”
那时候,我为什么还是没跟他说一声“谢谢”呢。
直到在上原关,他又调来神箭营救商岚于危难之中,我才对他与君子说过一句,“多亏两位好哥哥了。”
他却说,“不保护好你家兰主人,我怎么跟你交代呀?”
我虽感动极了,但感动的话却还是没能说出口。
接着,在去平州的马车上,他说,“小虫子,你什么时候给我铃铛呀!”
回想至此,我看着他冰冷、毫无生气的尸体,忽然咳出一口血来。
商岚登时大亥,几步跑过来惊慌失措地扶住了我,我却顾不上他,只是紧紧攥着淑人已经凉透的手,忍着钻心的疼痛道,“淑人哥哥,我还欠你一个铃铛呢。”
良久,明知他不会回答我,我却还是倔强地问道,“你说,我什么时候给你呀。”
说完,涕泗交下。
我知道,我永远永远,都欠他一个小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