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侯凉风至，二侯白露降，三侯寒蝉鸣。
默数一遭，淑人出殡下葬长眠于地下，已过去半个多月了。这半个多月来，我每日都会在兰街的巷口站好几个时辰，不说话，也不想哭，就是呆呆往远处瞧。
到今日，远处的风景依然没什么变化，只是风好像忽然变凉了。
听身后脚步声响，我恍惚回身，商岚已将一件披风拢在了我的肩上。
我笑了笑，转眼又去看远方，“兰兰，秋天好像要来了。”
商岚默默走在我身边停下，轻声道，“已经立秋了。”
我懵然一愣，随即又释怀地怅叹道，“真快。”
刚说完，就听冬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快什么快啊，一点也不快。”
我回头，看他被纱布几乎裹成粽子的身体，不禁有些想笑。
冬阳步履维艰地走着，有一搭没一搭瞥我，“想笑就笑呗，我也还不了手。”
没等我说话，饰绯就从飞扬斋里蹿了出来，口中嚷着，“冬阳！人呢！人去哪了！你还换不换药了！”
冬阳急忙一个箭步闪到我身前半蹲下去，借着我遮掩道，“丫头，你帮我挡着，挡着点！”
商岚见状，直接将我扯开半步，转头对饰绯道，“他在这呢。”
“哎呀主人——”冬阳急得直跺脚，一跺，又龇牙咧嘴地喊疼。
饰绯小旋风似的跑来，一把便薅起了冬阳脖间的绷带，气道，“你能不能别搞得每次换药都像要杀猪一样！？”
冬阳道，“你但凡温柔一点，我至于吗！”
“温柔？”饰绯直将手中绷带扯得更高，“你喜欢温柔的？来来来，你倒讲上一讲，喜欢哪种温柔啊？”
冬阳被薅得疼，只得连声求饶，“哎唷唷——轻轻轻！轻点拽！好姑奶奶，我错了还不行！？”
饰绯哼了一声，随后二话不说，直接将他连薅带拽扯进了飞扬斋。
我看着两人消失在门中的身影，不禁欣慰一笑，“松风岭倒也不全是坏事。”
商岚抬手，缓缓将我的碎发刮到耳后，“你肯笑了。”
我愣了一下，“我……？”
“从松风岭回来，你一直没有笑过。”
我低了低头，淡淡叹出口气。
商岚仍温柔地刮着我的头发，“你放心，我定不会让淑人白死。”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就听得身后传来一阵马嘶。回身望去，只见一个影卫翻身下马朝我们走来。
商岚默默垂下手负到身后，道，“不是命你率人日夜守着薄言殿下么，跑回来做什么。”
影卫神色略有不安，颔首道，“主人容秉，这半个月以来……我等一直尽心护卫殿下，不敢怠慢，只是今日有一事，手下……手下不得不报。”
商岚眉头微蹙，“什么事？”
影卫咬了咬牙，“今日殿下进了趟宫，回来以后，突然……突然发疯了。”
“发疯？”我讶异道，“怎么会。”
薄言那样一个温润如水的人，怎么会发疯呢。
影卫道，“确实是在发疯。殿下将自己关在书房，将屋里的东西全都砸了。”
我惊得瞪眼，“怎么会这样呢，出什么事了？”
影卫愣愣摇头，“不知道，反正……从宫里回来就这样了。”
商岚兀自想了半天，闷声道，“我去瞧瞧。”
我急忙扯住他半边衣角，“我与你同去。”
商岚顿了片刻，看我实在殷切，只好无奈道，“也好。”
……
薄言府中一草一木虽没什么变化，可我行在其中，却恍惚觉得什么都变了。
尤其在我瞧见君子的时候。
他仍穿着给淑人送殡时的穿着的那身麻布丧服，就那样呆愣愣独坐在天井下的一棵树旁，怀里还抱着一坛开过封的酒。
一动不动，也不言语，整个人悲凉地像颗没生命的石头。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至他身前，半晌，他才恍惚地眨了眨眼，提着沙哑的声色道，“小虫子来了。”
我顿时红了鼻头，心疼道，“君子哥哥，你——”
“我没事，”君子苦涩地提了提唇角，“你们快去看看主子。”
刚说完，就听得薄言的书房中传来“啪嚓”一声瓷器破碎的声音。
我心头一紧，忙跟着商岚快步朝书房走去。结果刚走了没两步，就见商岚猛然顿步停下，玉刃滑袖出手的同时，他冷言喝道，“什么人！”
不多时，一个脑袋默默从薄言书房门前的柱子后探了出来。
我定睛一看，竟是丰裕。
丰裕先是探出脑袋，简单扫视一周后，他又小心翼翼露出半个身子，虚声道，“商岚，是我，赶紧把你那小玉刀子先收了。”
“丰裕？”商岚狐疑一顿，随即默默将玉刃收回袖中，缓步走至柱前，“你做什么鬼鬼祟祟的。”
丰裕扯了商岚袖子一下，示意他站近些。
商岚略嫌弃地扑了扑袖子，头也不抬，“你干什么。”
丰裕吞咽着口水道，“我是偷溜出宫的，不能张扬。”
商岚皱眉，当即挑眼上下将他打量了一番，“溜出宫？还正好……溜到薄言殿下府中了？”
丰裕急道，“不是！我是特意跟来殿下府中的。还有你家那个影卫，也是我让他去兰府叫你的。”
商岚顿了顿，忽然严肃道，“怎么回事。”
丰裕握拳在唇前假意咳了两声，“那个，我能不能先多嘴八卦一个事啊。”
商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何事。”
丰裕又咳了两声，“半个月前松风岭一事，你可知道？”
商岚恍然挑了下眉头，“你指的是，薄言殿下在松风岭为肃琢殿下送行一事？”
丰裕道，“我指的是，南齐引燃炸药救主一事。”
商岚怔了怔，随即眯眼瞧向丰裕，“竟这般惨烈？我不知道。”
丰裕眼白登时翻起大半，“你就别装了，我才不信薄言殿下的府兵会有多大本事，能把除祟组第一高手南齐逼上绝路。”
商岚冷冷瞥了他一眼，“你既一副了然于心的作态，还假惺惺八卦什么。”
丰裕勾眼扁嘴，“我想确认一下成不成？”
商岚兀自抽了目光，负手道，“是我带影卫干的，怎么了。”
说着，他又将目光骄慢地拐了回去，“你想怎么样。”
丰裕无奈急道，“我能怎么样？你当我是来替皇帝兴师问罪的吗？”
“不然呢。”
“哎！”丰裕忿道，“我提起此事，是因为此事跟薄言殿下今日进宫有关。”说着，他刻意往书房瞟了一眼，“你就不想知道，殿下何以一出宫，就变成这样了吗？”
商岚犹疑地眯起了眼。
丰裕顿了顿，蓦然叹出口气，“皇帝今日宣薄言殿下进宫，是因为肃琢殿下刚一到东厉郡，就往姑阳发了一道密状。”
商岚负在身后的手默默握了起来，“什么密状。”
丰裕道，“状告薄言殿下为兄不仁，在松风岭设伏截杀于他，口口声声要皇帝给他公道。”
商岚当即冷哼道，“他还有脸要公道。”
丰裕复杂地瞟了商岚一眼，“你这说起话来，倒是越来越横了。”
商岚却没理他，只兀自冷冷道，“皇帝怎么说。”
丰裕略将神色板正了些，似是有些犹豫道，“皇帝啊……皇帝他——他实在是——”
商岚目色陡凉，“他要惩处薄言殿下？”
丰裕道，“要是如此，我也不必溜出宫，又让影卫唤你前来了。”
商岚不禁纳闷，“那他……？”
丰裕长长叹了口气，“我实在想不到，我们这位皇帝，竟然是个疯子。”
商岚一愣。
丰裕顿了顿，忽然定睛看向商岚，“皇帝说，就算薄言殿下真杀了肃琢，也永远别想觊觎太子之位。因为……大岐根本不需要什么太子。”
商岚错愕一顿，“什么意思。”
丰裕道，“皇帝说他已求得长生不老仙法，如此，他会百年、千年地守着他的江山，做江山永远的主人。”
我听得瞠目结舌，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商岚也迟迟才从震惊中拔回神来，问道，“长生不老仙法？”
丰裕恨道，“是啊！你说，你说皇帝他怎会迷信至此啊，哪来的什么长生不老仙法，简直是疯魔了。”
商岚冷静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从前，他如何笃信占卜之术偏宠舒夫人，今日，他便如何笃信成仙之术，细想想，他好像一直如此。”
丰裕却愁眉不展地搔着头，“总之……这就是我溜出宫，又叫你前来的缘由了。”
商岚恍然抬眼，似别有意味地看着他，“哦？”
丰裕搔头的动作一顿，骤然急道，“你还不明白？我们得想想法子，不能再任由皇帝这么疯下去了！”
“所以，”商岚唇角微笑，“你来寻我商讨救国之计？”
丰裕道，“不然呢？”说着，他忧愤地捏起了拳头，“再由他这么胡闹下去，我大岐江山危矣！”
商岚不紧不慢长长“嗯——”了一声，挑眉道，“那你的意思，是想商讨出一个救皇帝的法子，还是救国的法子？”
丰裕想了片刻，拳头默默攥得更紧，“看皇帝种种疯癫行径，恐怕已是执迷不悟，救无可救。”
商岚似是很满意地笑了笑，“那——”
“救国！”丰裕忽然目色坚定，斩钉截铁道，“商岚，皇帝无德，我们得换个皇帝。”
商岚撑了撑眼，蓦地咳嗽了一声。
丰裕目色陡然放远，声如远天闷雷，“当初，我能替他打天下，如今，我也能把他从天上，打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