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罢丰裕一番慷慨陈词,我好半天都仍在惊诧里,迟迟未能拔回神来。
商岚也愣了愣,倏而笑道,“你方才说什么来着。”
丰裕摇拳一挥,“我说,把他打下来。”
商岚连忙擒住他的手臂,笑意更浓,“不,你方才说‘听我说话越来越横’,现在看来,你可比我横多了。”
丰裕一愣,随即略露愧色地笑了笑。
商岚摇头松开手,抬臂做出个请的手势,“走吧。”
丰裕懵然道,“去哪。”
商岚挑眼看他,“你不是说,我们得换个皇帝么。”
说着话,薄言书房中又传出一阵“叮叮咣咣”的碎裂声。
商岚顺势道,“你听,新皇帝正在里面砸东西呢。”
说罢没等丰裕反应,他直接大步流星走至书房外,将门一推而开。
随着商岚踏进书房,我一眼便骇住了。
只见原本整整齐齐围摆在书房一周的黄木架子如今已横七竖八地翻到在地,还有瓷器、玉器也一应碎成残渣混杂其中,放眼看去,整个书房几乎没有一处空地可以落脚。
薄言双目失神地坐在这一地狼藉中,发丝凌乱,衣冠不整,短短半月未见,他竟像完全换了个人。
商岚镇定自若地从一地凌乱中挤出条小道走了过去,伸手将薄言扶住。
薄言愣愣反应了片刻,恍然回神,“商岚?”
商岚敛眸,“我扶殿下起来。”
薄言摇摇晃晃由他搀扶起来,眼神十分迷离。
商岚一直待他站稳才小心翼翼将手松开,微颔首道,“殿下在宫中所遇之事,我尽已知晓了。”
薄言温柔的眸光中乍有波澜袭涌,良久,他勉强拖着无力的步伐走到一处没被他推倒的书架前,软软倚靠上去,似有愤恨道,“商岚,是我错了。”
商岚无言地看着他。
薄言冷笑了一声,蓦然闭目道,“善意,果然只会自欺欺人,我错了。”
商岚顿了顿,刚要说话,便见薄言忽又将眼睁开,满眼的血丝衬得他有些狰狞,“是他逼我的。”
商岚平静道,“皇帝?”
薄言周遭杀气顿起,“商岚,你会帮我,对吗?”
商岚四围的气场也陡然森冷起来,“殿下要我做什么。”
薄言恍惚了一下,眉眼倏提,一字一顿道,“我要你帮我,夺回这天下应有的公道。”
商岚默了片刻,唇角忽然迸出一丝笑意,“殿下这话,早该说了。”
薄言微微一愣。
商岚转头,掷地有声道,“丰将军,你进来吧。”
说罢,他又打眼看向薄言,“夺公道,我先为殿下引荐一人。”
薄言颇为诧异地看着丰裕款款走进,不禁皱起眉头,“丰……裕?”
丰裕闻言,当即抱拳半跪,“殿下。”
薄言点了点头,随后狐疑地看向商岚,“这是……”
商岚转眼对丰裕道,“丰将军,你说吧。”
丰裕直戳戳盯着薄言,目色凛然,“殿下,请恕丰某是个粗人,不会绕弯子,有话,我就在此直说了。”
薄言默默站直了身,迟疑道,“什么……话?”
丰裕顿也没顿,直接脱口道,“殿下,是时候让这破烂世道完蛋了!”
语出,薄言周身猛然一颤。
商岚像是在看热闹似的笑了笑。
薄言怔怔往前走了好几步,忽如梦初醒道,“丰将军请起。”
丰裕应声起身,却仍抱着拳,“殿下若有心夺天下公道,丰某有一计情愿献上。”
闻言,薄言与商岚同时看向他。
“何计?”薄言问道。
丰裕放下拳,摇手往东边一指。
商岚思忖道,“东?”
丰裕点头,“东巡。”
薄言如琢如磨道,“你说的是,七日后,父皇启程东巡之事?”
丰裕道,“不错。”
商岚思量片刻,尤有不解,“你那计谋,与东巡有关?”
丰裕一派成竹在胸的神色,“皇帝之所以启程东巡,是听了他一直奉为上卿的那个道家仙长之言,要前往栾郡寻找藏有长生不老仙法的东胜仙岛。如此,所谓东巡之路,其实就是他的访仙问道之路。”
商岚眼中一亮,好似听懂了些。
丰裕接着道,“殿下细想,既是访仙问道,便有得道成仙的可能,是否?”
“得道成仙?”薄言不禁有些错愕,“丰将军,也信这个?”
丰裕道,“我自然不信,但殿下……如今不是你我信不信的问题,是皇帝信呐!且他天子一言堪比九鼎,文武百官,无敢质疑,这才是我这计谋的关键所在。”
商岚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缓缓说道,“你这是要——”
正说着,丰裕突然与他相视一笑,转眼对薄言道,“殿下如要从皇帝手中名正言顺地夺下江山,必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而他在寻仙路上得道成仙,便是这个由头。”
薄言想了片刻,似懂非懂地念道,“寻仙路上……得道成仙……”
丰裕道,“倘若殿下还是不懂,不妨听我造次直言。”
薄言虽未说话,但神情已是了然默许之态。
丰裕微直起身,铿然又将拳头抱起,“杀了皇帝,然后昭告天下,先皇诚心诚意感动上苍,终于修成正果,得道成仙!”
字字句句,如珠玉坠地,摄人心魄。
薄言顿退半步,撞在书架上“咣当”一声。
丰裕激动地放下拳,“如此,殿下自可光明正大继任皇位,夺回天下公道。”
薄言双目中赤红的血丝陡然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和着抖动的波光,像是含着两汪血泪,“杀——了——皇帝——”
丰裕一震铠甲,撤步跪地,“请殿下决断!”
商岚跟着颔首道,“殿下,是时候了。”
薄言胸口剧烈起伏着,久久,他的激愤之泪骤然垂下,“是他要寻的仙——他要修的果——他要入的道——他成仙,天下人,无人敢有二话——”
丰裕道,“不、错。”
“丰裕——”薄言紧咬牙关,“将你那计划一五一十,详细说来。”
“是!”丰裕领命起身,振振道,“东巡一行路途遥远,皇帝会在禄门关行宫停留歇息。而那个挑唆他去东胜仙岛的老道,平日就被他奉养在禄门关行宫。”
商岚道,“你要拿这老道做文章?”
“不错,皇帝命我即日启程,先行赶往禄门关行宫布防。到了行宫,我会先杀老道,再让禁军控制整座行宫,届时皇帝一到,我会让我们的人扮成老道座下的童子为皇帝进献补药。”
商岚墨瞳微动,“补药……”
丰裕冷哼,“对皇帝说,这是老道特意为他准备的修仙之人必补佳品,其实……是一碗毒药!”
商岚一挑眉梢,“妙。”
“不过——”丰裕忽然挠了挠头,“要扮成老道座下童子的人,我还没找到。”
商岚没大在意,只信口道,“你手下那么多禁卫,随便找一个扮上不就得了。”
丰裕当即没好气瞥了他一眼,“亏你是兰阁主人,竟这般马虎。且不说我禁军大都是身强体壮的汉子,就说他们日日在宫中值守,皇帝早就看眼熟了,怎么扮?擎等露馅啊。”
商岚莫名被他讽两句,面色有些不快,“那你说,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丰裕道,“童子,童子你见过没?都是文文弱弱,清清秀秀的模样。诶,就得是这么个人。”
我一动不动、血脉贲张地听他们说了这么久,听到这,忽然心中一颤,默默往前走了两步。
这一动,搞得商岚、丰裕、薄言三人同时朝我看来。
我蓦地有些尴尬,左手不停拉着右手,扯唇一笑,“那个,呃……你们看,我行不行?”
商岚和丰裕顿了顿,几乎不约而同道——
“不行!”
“行!”
声毕,俩人同时一愣,又一口道——
“什么?”
商岚怒道,“你找得是童子,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做童子?”
丰裕脸红脖子粗地回道,“姑娘怎么了,我看这姑娘足够文弱,足够清秀,只要将胸裹一裹,再穿上童子的衣裳,就是个活脱脱的小道童啊。”
“岂有此理,”商岚陡然一拂长袖,“我觉得不妥。”
丰裕纳闷道,“你这是怎么了?”
“哎哎哎——”我忙打圆场道,“妥,妥,我觉得妥。”
“妥什么?”商岚冷冷睥睨我,“不可以。”
“哎呀——”我直接黏上去,攀着他的半边手臂道,“兰兰,我真的可以。”
商岚拗着劲不理我。
百般央求无果之下,我只好偏头给薄言递眼神,一边比口形道章 殿下帮我。
薄言看看商岚,又看看我,霎是纠结地摇了摇头。
我顿感绝望地呼了口气,随即撒开商岚对丰裕道,“丰将军,你别管兰兰,我跟你去禄门关!”
商岚骤然提声道,“丰裕你敢。”
丰裕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个,兰兰,扮个童子没什么危险,有我在呢。”
商岚神色忽然像罩了层冰霜,冷道,“你叫我什么?”
丰裕指着我,“兰兰啊,这丫头——不就这么叫的吗?”
商岚失笑地哼了一声,“她是我未过门的夫人,你也是?”
丰裕懵然愣住。
“别,别吵了别吵了,就这么说定了,说定了啊——”
说着,我踮起脚尖拍了拍丰裕的肩膀,又溜溜跑过去抱了商岚一下,随后转身对薄言拱拳行礼道,“殿下,我说过的,只要殿下能让这乱世完蛋,姜漴始终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薄言顿了片刻,骤然一拳闷闷砸在书架上,“好——说定了。禄门关,我要这乱世瓦解,天下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