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曰章 “岐帝于光华三年携禁军两千,随行文武官员共三十六,自姑阳始,开拔东巡。十四日后,时值七月廿四处暑日,至禄门关行宫暂歇。”
处,止也,暑气至此而止矣。
清晨的薄光照着眼前灰黑色高耸的行宫宫墙,沉闷地让人透不过气,唯一鲜艳些的色彩只有漆红镶金边的宫门,其上端正地悬了块匾,纂着六个泼墨大字,“禄门岐天行宫”。
岐天谐音齐天,威风地让人恶心。我只觉面前直通宫门那长长的灰石台阶是通着一片罪恶之海,海心住着吃人不吐骨头的混世魔王,人人得而诛之。
丰裕在我身边走着,不时便要偏头打量我一下。终于,我被他晃得眼晕,忍不住道,“丰将军,献药的不是我吗?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丰裕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道,“我紧张什么,我是替你紧张。”
我四平八稳地端着手中还在冒热气的毒药碗,“我不紧张。”
丰裕默默拂了拂额角的汗珠,“不紧张最好……记得——”
我接道,“不可直——视——君——王,记着呢。”
丰裕吃了瘪,兀自吭哧了两声,又道,“待会进殿以后,你就一字一句按我这几天教你的说,千万别说岔了。”
我道,“知道知道,早就滚瓜烂熟了。”
丰裕领我走上通往正殿的石阶,一边又不厌其烦道,“切记要谨慎,谨慎,再谨慎,此举能否功成,一半都系在你身上了。”
“哎呀,放心。”
我一边应他,一边跟着走上石阶。
也不知道岐皇是什么癖好,将台阶修得极长。我几乎走了快一炷香的功夫,抬头看才走到一半。
且这行宫只有一处宫门,入宫门便是这道长阶,长阶两旁空空荡荡,草木皆无,甚至连只石狮子也不得见。
左右无事,于这漫长的爬阶途中,我慢慢想出了些缘由。
要入正殿只有这一条长阶通路,修得长些,如有刺客前来,大概是想让他们在爬台阶的途中有足够的时间反思,再碰上体力不好的,走完台阶已是精疲力尽,便没有力气行刺。
虽然蠢了些,但总还说得通。
如若不是,便还有一个缘由。岐皇给这行宫取名“岐天宫”,若不修个仿佛直入云霄达天宫的长阶,怕配不上这个“天”字。
这倒很像他霸道的个性。
可事实上,他自认为将台阶修得长些就可通天也好,为防刺客作乱也罢,终究逃不过“多行不义必自毙”的因果真理。
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做了亏心事,便是上天入云,也不乏会有似我这等“小鬼”找上天去。
这般想着,我恍惚一回神,差点撞上前面停下的丰裕。
抬头一看,面前已是岐皇内殿的殿门。
丰裕没好气瞪了我一眼,压声道,“你怎么马马虎虎的,行不行啊。”
我气喘吁吁地呼了几口气,也低声道,“丰大将军,您是习武之人,爬点台阶自然不算什么,但是我累啊。”
丰裕扁了扁嘴,道,“那你喘一会,喘匀了再进去。”
如此一来,我突然就被搞得有些紧张,半天没将气息喘匀,反倒喘得更急了。
殿门前站着两个禁军,瞧见丰裕,其中一个忙走了过来,行礼道,“将军……”说着,他压了压声音,“皇帝已在里面了。”
丰裕点头,随后偏头看我,“喘匀了吗?”
我当即长舒一口气,重重点头,“匀了。”
“好——”丰裕也跟着吐了口气,抬手对禁卫道,“去秉。”
禁卫当即转了身,声音洪亮地对殿内道,“陛下,缈虚道长座下小童携仙品补药觐见。”
良久,一道尖细的嗓音直穿殿门而出——
“传陛下令,宣。”
禁卫领命,急忙阔步上前,缓缓推开了殿门。
我秉着呼吸,偷偷趁着门开的间隙朝里看去。不偏不倚,恰看到大殿高座之上,那个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我想象中岐皇帝的模样差不多就是这样。
一身沉闷的黑袍张扬地绣着繁复的金丝,头顶冕旒上的珍珠长长垂下,虽掩住了五官,却隔不断他那不可一世的威严。
禁卫看我有些发愣,不禁抬手道,“仙童请——”
我猛然回神,一边暗暗给自己打了打气,一边破釜沉舟地迈进了门槛。
甫一进殿,余光瞟见熙熙攘攘一屋子文武官员,我确实有些慌了。但走着走着,忽瞥见站在最前面薄言和商岚的身影,我忽然又定了心。
至品阶台下,我端平了药碗,缓缓垂首跪地道,“叩见陛下。”
岐皇沉沉“嗯”了一声,挥手道,“平身。”
我按照丰裕教我的规矩,将头复埋又起,重复两遭,道一声“谢陛下”,随后小心翼翼站起身,始终将头微垂着。
良久,只听岐皇道,“你师父怎的没来亲自为寡人献药。”
闻言,我心中顿时咯噔一声,暗道章 丰裕虽与我推演了好几套皇帝可能会有的说辞,但千演万演……没演过这句啊。
顿了顿,我将心一横,故作泰然道,“回陛下,家师先行去了栾郡,想必此时,正在为陛下探勘前往东胜仙岛之路。”
说罢,我像等待宣判似的,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短短片刻,只听岐皇拉着长调“哦——”了一声,笑道,“道长有心了。”
我暗自松了口气,回道,“能为陛下殚精竭虑,是我等毕生荣幸。”
岐皇又沉沉笑了两声,道,“将药呈上来吧。”
内侍官闻言,随即领命走下品阶台,将手中托盘凑近我身前道,“置上。”
我颔首,恭恭敬敬将药碗平放在托盘之上,“有劳侍官。”
内侍官回礼,先用托盘上的银针探入碗内,取出后看银针无色变,这才呈至御前桌案上,道,“陛下,可用。”
我心中暗道章 这毒是薄言托玄机先生穷毕生之学才炼出来的,区区银针,能验出来才怪。
诚然,岐皇也果真信极了那老道,端起碗来,一口便饮了大半。
饮罢,他还回味了一番,咂着滋味道,“童子,你师父可有与你说明,这所谓仙品补药,寡人喝了有何良效啊?”
因这句是丰裕与我反复推演过的,闻言,我当即不假思索回道,“陛下恕罪,此话说不得。”
“大胆!”岐皇陡然一拍御案,“如何说不得?”
我吓了个哆嗦,急忙跪地颤言,“回陛下,此乃仙家秘辛,故而说不得。”
岐皇道,“胡说,寡人是天子,什么秘辛是寡人不能窥探的!?”
我假意矜持了一番,又假意纠结道,“陛下所言甚是……既如此,那……那小童子就直言了。”
岐皇道,“说。”
我定了定神,道,“此药,乃修仙之人必补佳品,饮者若仙缘不好,可得些许小道,若仙缘好,可顿入大道,直飞升仙。”
语出,满殿群臣一片哗然。
岐皇于这哗然中好像不自在地哼哧了两声,道,“那你抬起头来,看看寡人是仙缘好,还是……还是不好。”
我听他说话费劲,想必是毒药起了效,急忙抬起头来。
果然,他已不自然地捂上了肚子,面色扭曲难看。
见此状,我当即惊叹道,“不得了!不得了啊!看陛下这般形容,乃是仙缘大好之兆啊!”
此时岐皇腹中虽仿佛绞痛得更加剧烈,一时坐也坐不住,直扶着御案半站起身,面上却痴痴蒙着层贪恋,“你……你是说,寡人可以入……入大道,直飞升仙吗!?”
我朝他款款行了个大礼,“回陛下,正是!凡人飞升,都要经天雷劈、地火烧,但陛下您是天子,没那么麻烦,兴许眼一闭,就飞升了。”
岐皇闻言,果然激动地、浑身颤抖着闭上了双眼。只是刚闭上没两秒,他就突然呕出一口鲜血,软塌塌地趴倒在御案上,一动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