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飞转,匆匆三年已逝。
这三年间,君子因为日日穿着身像丧服一样的白衣在皇宫里飞檐走壁,被人起了个“岐宫白无常”的绰号;冬阳与饰绯二人的感情突飞猛进,已经好到了可以互喂吃食的地步。
周淼儿给吕根生了两个娃娃;丰洵娶颜思柔过了门。
颜思柔手下的龙虎营旧部经丰洵上书、皇帝允准,被编入了定阳守备军;皇帝感念龙虎营旧主颜穆一代忠魂,特意下旨赐定阳守备军沿用龙虎营“颜”字军旗及军号,将定阳守备军更名为龙虎守备军。
还有阿兄……阿兄将皇帝赐给他的方圆楼改建成了琴馆,做起了教娃娃弹琴的先生……
譬如此些,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
唯一没变化、原地踏步的大概只有我与商岚了……
在薄言登基的头一个月,兰阁便被并入了姑阳城防军,薄言亲赐新名为“涤兰军”,任命商岚为涤兰军统帅。
而自从他当上了这个统帅,便日日忙得不可开交,经常短则三五天、长则个把月地瞧不见人。
眼看到今日冬至,说好的一起吃饺子,他又一直捱到天黑也没有回来。
我独坐桌前,越瞧饭桌上那两碗被我凉了热、热了又凉的饺子越是发恼,到最后,干脆将饺子全都打包送去了阿兄的方圆琴舍。
一路呼哧带喘从方圆琴舍回来,我本已被刺骨的西北风吹消了气,结果路过飞扬斋,听里面冬阳饰绯二人几乎溢出墙头的打情骂俏之声,我又愣是在这寒冬腊月里气出一脊背汗来。
思忖片刻,我报复性捡起一个小石子,直接顺着飞扬斋墙头抛了进去。听石子“咣当”一声好像砸中个什么后,我急忙猥猥琐琐弓腰开溜。
但不幸的是,没等我溜进兰府,便被飞墙而出的冬阳一把揪住了发髻。
我头皮一紧,连忙哀嚎道,“疼疼——冬阳兄,打架就打架,别薅头发啊!”
冬阳没好气松了手,换作用食指勾住我的裙带,严词道,“说,为何砸我家窗户。”
我嘟着脸揉了揉头发,眼神躲闪,“谁砸你家窗户……风吹的也说不准啊。”
冬阳眼皮都快翻抽了,“你家风能卷起一个石头子啊?”
我无趣地扁着嘴,几乎听不见地低声道,“我认,我砸的,怎么的。”
冬阳看我一副耍赖皮的架势,无奈道,“不是,谁又惹你了?”
我本就心中存气,经他这么一煽动,胸腔怒火陡然便蹿起三丈高来,“还用问吗,除了你家主人还能有谁?”
冬阳一愣,“他又放你鸽子啦?”
我气鼓鼓呼了一声。
“不是……”冬阳道,“主人放你鸽子,又不是我放你鸽子,你砸我飞扬斋干什么。”
我当即理直气壮反问道,“不砸你家难道砸我家?”
冬阳一拍手,“你留着砸主人啊!”
我又气得呼了一声,嘟囔道,“说得像我想砸就能砸得着似的。”
“哎,多大点事,不就放个鸽子嘛——”冬阳一边勾着我的裙带,一边将我往飞扬斋扯去,“冬至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节气,我跟阿绯还剩了半碗饺子,给你吃不就得了。”
我登时原地刹住脚,怒道,“你当我是惦记你家那碗饺子啊!”
冬阳纳闷,“不是吗?”
说话间,饰绯听见动静,专门端着饺子碗从里屋撩帘而出,“不用惦记,都是你的。”
我崩溃地捂住胸口,强忍怒火道,“不是很喜欢吃饺子,谢谢你们。”
饰绯飞速将我这话揣摩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道了一声“哦”,顿了顿,又跟了句,“你是因为没与主人吃上饺子在闹情绪吧。”
我猝不及防噎了一下。
“咳……”冬阳假意咳了两声,对饰绯道,“你就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小丫头正难过呐!”
饰绯懒洋洋借门框倚着,“难过什么……新皇初登大统,根基不稳,很多事情都要仰仗主人。且涤兰军初设,又兼着守卫姑阳的重任,主人会这样操劳,意料之中。我当你早就习惯了。”
我无精打采地哈着气,看一团团白雾在眼前聚聚散散,半晌无话。
冬阳接茬道,“你得多理解主人,我看他最近都清减了。”
听他说着,我忽然眼中一亮,问道,“你不也是涤兰军的吗?怎的没见你忙前忙后,没见你清减啊?”
“啊,”冬阳急忙转了转眼珠子,嬉皮笑脸道,“我这不是之前在松风岭受了伤,需要养身体嘛!”
我道,“你都养三年了!坐月子也养不了你这么久啊!”
冬阳道,“诶,你不懂,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我那筋骨还是炸伤的,得养好几个一百天才行。”
“拉倒吧,”我白他一眼,“我看你刚才飞出墙头的时候像鸟一样。”
说着,我余光瞥见饰绯,又转头道,“还有紫姐姐,你不也是涤兰军的吗,我看你也不怎么忙啊。”
饰绯略带尴尬地瞟了冬阳一眼,忽然就有了主意,“啊,我得照顾冬阳。”
我又噎了一下。
气氛僵凝了半刻,忽听冬阳似带埋怨道,“要说主人也是,你说他忙归忙,别的事不急,婚娶大事怎的也不急呢……他这喜事不办,我与阿绯又不敢办在他前面,搞得一直拖到现在。”
说着,他还有意无意往我身上瞟。
我注意到他的目光,不禁气道,“你瞟我干什么,又不是我不想办。”
冬阳怯怯低语,“要不是你非要领主人先回姜郡去你阿爹墓前说一声才肯办事,咱们两家的娃娃都满屋子跑了。”
我道,“这你可怪不着我啊,婚嫁大事,我自然要去阿爹墓前告知一声啊……”
冬阳想了想,“也是,而且姜郡虽说是远了些,但来回也就个把月的功夫,主人实在不应该连这点时间都抽不出来啊。”
我咂巴了一下这话中滋味,又觉得心里不大舒服,忙遮掩道,“其实也不怪他……头一次回姜郡没回成,是因为皇帝临时派他去定阳跟龙虎守备军交接军务;第二次没回成,是因为正好赶上城西那场足足烧了半条街的大火;第三次嘛,好容易都坐上马车了,城里又突然来了伙彪悍的盗匪。为剿那盗匪,他还被暗箭射伤了膝盖,一养就是大半年……所以怨不得谁,只能怪咱们运气不好,你觉得呢?”
说着,我看向冬阳。
冬阳却不知怎的突然面红耳赤地看着我,没说话,只不动声色地伸出一根手指。
我学着他也伸出一根手指,纳闷道,“什么意思。”
冬阳面部肌肉不自在地抽搐了两下,又默默将手指朝我身后戳了戳。
我大脑飞速反应了一下,急忙回头看去,只见冬夜黑地有些泛黄的天幕下,商岚正一手担着个银狐毛的披风,另一手拎着食盒,步履匆忙地沿兰街朝我走来。
看到他的刹那,我其实是欣喜的,但转念想到今日那顿“夭折”的饺子,我又不禁生出股无名火,久久拗着没动。
商岚见我如此,一时走得更快了些,至我身前,他道,“对不起,军中有事耽搁了。”
看他歉疚的目光中略带着丝疲惫,我瞬间又心软下来,嘟囔道,“没关系……不过少吃一顿饺子,有机会再补回来……”
商岚笑了笑,缓缓俯身于我额头上落下一吻,随后默默晃了一下手中食盒,“现在就可以补回来。”
我心头暖意荡漾,不禁低了低头,“我还以为你忘了。”
“怎会,”商岚温柔细笑,一边伸手将食盒朝冬阳递去,“先拿着。”
冬阳忙不迭接过,跟着说道,“主人,军中没出什么事吧。”
商岚没接他的话,只将另一手的银狐毛披风缓缓拢上了我的肩头。
我一愣,忙道,“我……我不冷。”
商岚认真地替我将披风胸前的绳带系好,道,“屋顶会冷。”
“屋顶?”
“嗯……”商岚蓦然一笑,忽搂过我的腰身飞身跃起,径直掠到了飞扬斋的正堂屋顶。
“啊——”我战战兢兢踩在光滑的瓦片上,猛抓紧他道,“你这是——”
“别怕。”
商岚顺势牵住我的手,小心翼翼地拉着我坐在了横梁之上。
我局促吞咽着口水,看萤萤万家灯火尽收眼底,呆愣道,“其实你要有什么话想避着冬阳和紫姐姐跟我说,大可以回兰府再——”
商岚轻轻“嘘”了一声,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
我懵然眨眼,“烟信?”
商岚没说话,只将竹筒对准夜空,“嗖”地声放出一道细长地、红色的窜天火焰。
随着火焰划空而出,商岚忽一把将我拥入怀中,轻声细语道,“冬至夜长,岂可辜负。”
话音刚落,眼前的夜空中就轰然炸开一朵淡黄色的烟花。
我惊得半晌说不出话,只呆呆瞧着眼前越来越多的各色烟花在夜空中争相簇放,似银河开遍繁花,映得千家万户的屋顶也跟着变幻颜色。
璀璨流光中,商岚默默将我拥紧了些,沉声道,“小虫子,对不起……”
我恍惚从眼前的缤纷中抽了几丝神回来,愣愣看着他的侧脸,“为什么说对不起。”
商岚深邃的眸光中若隐若现地映着花火,“再过些天,就是新年了。”
我跟着轻念道,“新年……?”
“嗯……”商岚缓缓将遥望夜空的目光抽回来看我,“这烟花,就算是我陪你提前过新年了,好么。”
我怔了怔,鼻头不由得一酸,“是你……又领了什么差事么……”
商岚愧疚地看着我,“是一桩棘手的差事。”
我神色忽地一紧。
商岚蓦然微笑,顺手刮了刮我额前的刘海,“也没什么,就是南方越郡闹起一伙叛军,近来声势大了些,需要我去镇镇。”
“越郡的叛军……”我想了想,忽道,“不是去年就闹起来了么?”
商岚抬眼瞟了我一下,“是。”
我道,“可当时你说……是一股小势力啊。还特意进宫奏秉,让皇帝不必忧心来着。”
商岚轻轻摇了摇头,转眼怅望夜空,“今非昔比了。”
我忧心忡忡地默了片刻,忽道,“那叛军什么来头,你可都摸清了么。”
商岚道,“事起仓促,只来得及探得一丝眉目。”说着,他眼中忽亮了亮,默默转向我道,“说来这眉目倒巧,那叛军的首领是你们姜郡人。”
我撑了撑眼皮,“姜郡人?”
商岚点头,“好像叫覃什么……”想了想,又道,“哦,覃子旸。”
我浑身顿时像过雷般狠狠颤了一下。
商岚察觉,不禁皱眉道,“怎么了?”
我大口大口呼着气,一连呼出五六口后,蓦然转眼看向盛满烟花的半空,“兰兰,我觉得你这烟花,可能是白放了。”
商岚一愣,“你不喜欢?”
我复杂地回看向他,“我很喜欢,但……你不是因为新年不能陪我才放的么?”
商岚有些不解,“怎么。”
我僵硬地勾起嘴角,道,“你有没有想过,虽然……你不能陪我,但兴许,我可以陪你呢?”
商岚眉头皱得更深。
我解释道,“意思就是,虽然你要去越郡不能陪我,但我可以陪你同去越郡啊。”
商岚眸中愠色陡现,“不许胡闹。”
“没胡闹!”我很认真地看着他,“你刚才说那叛军首领,叫什么来着?”
商岚道,“覃子旸。”
我呼了口气,转身朝着漫天的烟花长长伸了个懒腰,笑道,“兰兰,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可以助你兵不血刃,平息这场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