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悄悄下了场大雪，到第二日我出门时，大地已铺满一片银白。待与商岚乘车一路“咯吱咯吱”碾着厚重的积雪行至姑阳城外时，涤兰军已浩浩荡荡列好了行军之阵整装待发。
放眼望去，“兰”字军旗迎风展着，扑棱棱如凯歌长鸣。
回看姑阳城，高峻巍峨的城墙在被积雪寥寥点缀的清晨中，正凸显着它迷人的弧线。护城河被雪淋过，像裹着层银色的冬衣。
商岚斜欹在车壁上，两指勾挑起窗帘，听副将在外抱拳道，“统帅，五千涤兰军已整饬完毕，随时可以开拔！”
“嗯，”商岚淡淡眨了下眼，“启程吧。”
“是！”
副将领命挥旗，洪声道，“传统帅令，大军开拔！”
号角声顿起，长风浩渺。
我激动地搓着手，刚将头探出车窗，便见茫茫雪帐里，摇摆不定的西风逐渐勾出一个长衫飘逸、身披银白色斗篷的人影来。
我看清是阿兄，忙一个飞步跃下马车，殷切地迎了过去。
此时一片鹅毛大小的雪花忽然从天而降，随后两片、三片纷至沓来，静谧地落在每一处，让人无从躲藏。
我刚启唇说了声“阿兄怎么来了”，一团白雾就在面前聚着圆圈又散了开去。
阿兄带着微喘，任由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也不去拂，只道，“冬阳跑来与我说，你要与商岚一同去越郡收剿叛军？”
我急忙道，“阿兄，别担心，不是收剿。”
阿兄一愣，“嗯？”
我道，“商岚说，那叛军首领是姜郡人，你猜是谁？”
阿兄琢磨道，“姜……郡？我们认得么？”
“何止认得！”我噗嗤一声笑道，“是覃子旸那臭小子啊！”
阿兄清秀的眼瞳中忽一泓碧水荡漾，“子旸？”
我狠狠点头。
阿兄惊喜的目光中又携带着几缕疑云，“你何以确定，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子旸？”
我道，“我不确定，所以有备无患，商岚点了五千涤兰军精兵一同前去呐！”说着，我朝着不远处涤兰众军摇手一指，“如若那叛军首领不是咱们认识的那个覃子旸，这五千涤兰精兵就是用来对付叛军的。”
阿兄顺势远望一眼，点了点头，“既如此，你们多加小心，倘若真是子旸，莫要误伤了他。”
“放心！”我拍着胸脯作保，“一切尽在我掌握之中。”
阿兄担虑地看着我，勉强挤出一笑，“去吧。”
我恋恋不舍地拉了下他的手，道，“阿兄，新年不能一起过了……小虫子提前祝阿兄，平安喜乐，诸事顺遂。”
阿兄淡淡抹开一笑，“好。”
回到马车后，我又眼巴巴望了阿兄良久，才难分难舍地放下了车帘。
一转头，发现商岚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汗毛乍立，讪讪道，“为什么这样看我。”
商岚淡淡挑了下眉，“我在想，你会送我什么新年祝词呢？”
我嘴角抽了抽，心道章 他不会连阿兄的醋都吃吧。
装作郑重其事想了一会，我忽然灿烂一笑。
商岚道，“笑什么。”
我托着两边脸颊倏而凑近他道，“祝词没有，愿望倒有一桩。”
商岚顺势揉了下我的头发，问道，“什么愿望。”
我含羞浅笑，“希望兰主人，能早日娶我过门呗。”
商岚一愣，眸光盈盈微动。半晌，他忽然定了神色，缓缓道，“我答应你，等从越郡回来，头一桩事就跟你回姜郡。便是抗旨，我也不再延宕了。”
我本是作个玩笑言，没曾想他会这般认真，急忙打哈哈道，“别别，抗……抗旨就算了，没那么急。”
商岚忽一抬眼，“不急？”
我一愣，又忙摇头道，“虽……虽然没那么急，但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急。”
商岚蓦然失笑，摇了摇头。
我臊得满脸通红，一边低头挠着太阳穴，一边急转话题道，“那个……你与我说说叛军的事吧。”
商岚将拇指上的玉戒摘下来套在食指上，有一搭没一搭空转着，“说来此事，我倒实在没想到……我的夫人，竟有能替我平叛的本事。”
我猛抬头，脸颊一时更烫。
商岚兀自笑了片刻，目色才微微转正，“越郡叛军在一年多前发迹，原本只是小打小闹，谁知这一年间，他们竟勾结起了挨着越郡的夜郎国和滇西国。有了这二国兵力支持，叛军如虎添翼，接连攻下七座城池。如今放眼整个越郡，几乎成了叛军天下。”
我撑圆了眼睛，“这么严重啊。”
商岚转戒指的动作一顿，歪头瞧我，“不然你以为，皇帝为何要我亲率涤兰军前去平叛。”
我看他悠悠面色不乏透露着些许傲然之气，不禁撇了撇嘴，假意恭维道，“自然，你是何等人物嘛，向来不用出手，只用说个名字，敌军就抱头鼠窜了。”
商岚骄矜地挑了挑眉，“虽没那么夸张，但也差不多吧。”
我悄悄翻了个白眼。
说话间，商岚又将玉戒戴回到了拇指上，慵懒道，“你与我讲讲覃子旸吧。”
我思绪一瞬便被牵开老长，顺势拄着下巴道，“覃子旸啊……他——”
“等一下。”
商岚忽然坐直了些。
“啊？”我正说着话，忽然被他打断，嘴也没来得及合上。
商岚道，“说就说，你做什么一脸痴态的模样。”
“我？”我诧异地指着自己，“我一脸痴态？”
商岚认真地点了下头，“嗯，你说覃子旸三个字的时候，就是一脸痴态。”
我脸一黑，故意咬牙切齿道，“那难道要这样说吗？”
商岚微微耸了下肩，“我觉得很好啊。”
“好——”我愤恨地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像崩豆子似的道，“覃子旸、是我、结拜小弟，我们、姜郡匆匆一别、快六年、没见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模样，但是、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在我心里、他都是那个、屁颠屁颠跟在我身后、一挨欺负就哭鼻子的、臭小子。”
说罢，我歪头假笑道，“这样说，您满意吗？”
商岚表示很满意。
我气鼓鼓斜了他一眼，蓦然对着窗外叹了口气，“说真的，倘若那叛军首领真是子旸，我还不知道这阔别重逢的第一句话，该与他说什么呢。”
商岚挑眉，“很多话可以说啊，譬如，好久不见。”
我套着他这话，单只是假想一下场面，就不禁打了个寒战。
商岚疑道，“不好么？”
我道，“你想想，他领着一大队叛军，你领着浩浩荡荡五千涤兰军，两方阵前，剑拔弩张，你要我走到前面，对他摆摆手，说一句，嗨子旸，好久不见？？”
商岚跟着我描述的场景认真想了一下，道，“有什么问题。 ”
我激动道，“没问题吗？估计没等我说出好久不见，他就先一箭把我射穿了！”
商岚微微讶然，“不会吧，你算是他很重要的人么？”
我吹鼓起腮帮，又落寞地缩回，“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我很重要的人。”
空气凝固的瞬间，我又急忙抢道，“不是男女之情啊，是亲情，亲情，就像我对阿兄那种感情。”
商岚扶头懒倚在车壁上，云淡风轻瞧了我半晌，末了才懒懒道了一声，“哦。”
“哦”罢，他径直闭眼睡去，一句话也不同我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