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一路之上,我们几乎是星夜兼程地往越郡赶,但大军到底是徒步行进,比不得轻车快马,故此足足行了一个多月,我们才终于踏进了越郡之界。
行至越郡边界的桃务城外,正是日薄西山时分。这里有片临溪的桃花林,满地都浮动着茜色的花瓣,仿佛风中神灵憩息于此,每日起舞,使得枝头饱满的花枝卸去包袱归于尘土,又使归于尘土的碎瓣重获于飞。
黄昏的日色温柔地轻吻着桃林里每一簇待放或娇艳已开的花苞,将一片嫩粉在视野里无限拉长。
商岚命大军在溪边扎了营,随后一直捱到晚上,他都在主帐里与将领商讨军务。期间,我虽进进出出了好几趟,却浑然像团空气似的,根本没人看得到我。
夜半初定,篝火新燃。连营风灯点起,洒成一片昏黄灯海。涤兰精兵铁甲束身,手握银枪,六人一岗守在每门帐前。
主帐里,烛光辗转摇曳。
看商岚与一干将领围站在桌案前不停不歇地对着越郡地图磋议,我左右无事,也挤在其中凑数。结果欲言又止、止又欲言了半天,愣是半句话也没插进去,只头晕目眩听他们道——
“……据我所知,咱们眼前的这座桃务城还没被叛军攻陷吧。”
“……应该没有,叛军是从越郡最东边的希城开打的,桃务城地处越郡最西,应该还没攻过来。”
“……你们那是半个月前的消息了吧?我看那叛军势力如滚雪球一般,说不好,桃务城也早已沦为他们的俎上鱼肉了。”
“……哟,那可不好,我们现在离桃务城可只有不到十五里地啊……”
“……倘若桃务城真到了叛军手中,想必……咱们在城外安营扎寨的消息,叛军也已经知道了吧?”
众将说着,忽然一齐沉默地看向商岚。
商岚幽暗的瞳孔中若隐若现地映着烛光,良久,他将目光放在了我身上。
当即,众将也循着他的目光齐刷刷看了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我只觉背后发凉,讪讪道,“为什么……突然看我。”
商岚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忽道,“倘若叛军袭营,你不要冒失往外面冲,只用躲在这主帐里,告诉我叛军首领是不是覃子旸即可。”
众将领一齐愣住,又异口同声道,“覃子旸?”
良久,其中一个忍不住道,“叛军首领,不就是覃子旸吗?”
我尴尬地朝他们咧了咧嘴,转眼对商岚道,“那个……我觉得微微有些不妥。”
商岚目光一冷,“你那爱豁命的毛病又犯了?”
“不是——”我急着辩解,“我是觉得怎么也该有两套预案。”
商岚一副“我看你又想耍什么花招”的表情盯着我。
我扳着手指,认真讲道,“你方才说让我躲在主帐里,姑且算第一套预案,可用来应对覃子旸不是我认识的覃子旸、而是同名同姓覃子旸的状况。但你想想看,如果覃子旸是覃子旸、不是同名同姓的覃子旸,我怎么可以干躲在主帐里呢?我必须要让他看到我才行啊。”
众将听着,眼神已经开始迷离。
商岚却很明晰,不慌不忙道,“即便覃子旸是覃子旸,但他没认出你来,你该如何?抑或认出了你,不想认你,你又该如何?届时你身陷混战之中,我又来不及抽身顾你,你我都该如何?”
听他一连问出三个“如何”,我忽然就词穷了。
商岚看我如此,略表满意,默默负起手道,“照我说的来,你只用躲在帐中告诉我是不是,其他的交给我。”
没等我纠结,一将领忽道,“统帅,容我插一句啊……你们方才说的那什么……覃子旸是覃子旸,又不是覃子旸……是什么意思啊?”
闻言,众将领皆一脸懵懂地看向商岚。
商岚瞧着他们,正要开口,忽听岗哨方向的军士大喊了一声“有情——”
未及“况”字出口,帐外便没了动静。紧接着,一片叮叮咣咣的聒噪声骤然袭来。
我吃了一惊,忙道,“是叛军!?”
众将神色陡紧,当即操起武器一窝蜂地涌了出去。
商岚急忙拉起我的手飞步夺至帐前,掀开帐子一角道,“你看看。”
我紧张地寻觅了半天,一定神,忽在混乱厮打的人群中捕捉到一个手执长柄青铜刀、身披黄铜甲胄的身影。
诚然,这身影混杂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并不显眼,但对我来说,没有人能比他更为显眼!
是子旸!!
那个从小与我一同长大,汉水一别多年不得音信的覃子旸!
商岚道,“看清了么。”
我激动不已地攥着帐子,语无伦次道,“看清了!是,是他,覃子旸!”
商岚只冷静地撂下句“知道了,躲好,”随后便直接速如闪电撞帐飞出。
我看他顷刻间已飚至覃子旸身前,忙不迭大喊,“兰兰,别伤子旸!”
喧嚣中,随着我的喊声瞬间消弭散去,商岚已一把钳住覃子旸的刀柄拧了半圈,覃子旸当即逆势旋身拆招,照直朝商岚砍下。
几招过后,商岚虽一直留着分寸只守不攻,覃子旸却似打红了眼一般愈砍愈狠。
心急如焚下,我已根本顾不得什么子旸认不认我、混战危不危险,只一头撞出营帐,大喊道,“子旸!住手!”
话音未及落地,便又被周遭鼎沸的厮打声盖了下去。
眼看商岚步步直退,覃子旸却步步紧逼,我急得满头大汗,一时瞟见战鼓台,直接一个箭步蹿了上去,抡起鼓槌就击。
顿时,鼓声震天闷响,覃子旸也猛然抽神看来。
我见状,登时扔槌大喊,“子旸!是我!!”
商岚蓦然收了势,跟着转眼看来。
覃子旸虽万分惊愕,但余光忽瞥见商岚收势,下意识又抡起长刀,照着商岚的肩膀便是狠狠一劈。
顿时,鲜血四溅,商岚左肩至右腰已然被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我心中大恸,几乎是摔下战鼓台,又一骨碌爬起来跌跌撞撞朝商岚跑去。
于他失重倒地的瞬间,我飞扑拥住了他。
鲜血不停往外冒着,就像他的生命也在跟着流逝一样。我心中疼得抽搐,也不知该说什么,只紧紧按在他的伤口上,好半天才磕绊出一句,“兰兰,没事,没事的,你没事的。”
商岚虽疼得浑身打颤,却还是僵硬地笑了笑,“我……我没有伤他……”
我一时泪如泉涌,“我知道,知道,对不起,你撑……你撑一下——”
说着,我突然失声痛喊,“军医官!!传军医官!!”
眼看涤兰军与叛军厮杀未停,一将领急道,“三队!!三队!速围人墙护军医官过来!!快!!”
我一听,登时怒冲丹田,破音喊道,“围什么人墙!!覃子旸!让你的人停手啊!!”
覃子旸失神地站在一旁,好像还没反应过来。
我一把拾起商岚跌落在地的玉刃抵在我的脖颈间,凌然怒喊,“覃子旸!你停不停!!”
覃子旸吃惊回神,左右纠结中,突然提声大喊,“都住手!!住手!!”
听闻厮打声消了,我无力地丢下玉刃,复又紧紧地将商岚拥住。
商岚颤抖地哼了一声,恍惚伸出手贴在我的脸颊上,虚弱道,“皮……皮外伤而已,我没……事……”
说罢,他的手便顺着我的脸颊滑脱而下,摔落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