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骤起了一阵大风，将营帐的门帘刮得扑棱棱响，风灌进来，烛火也摇得厉害。我茫然瞧着军士们将一盆盆清水端进又一盆盆血水端出，一直没敢将握着商岚的手松开，即使军医官说他并未伤及脏器要害，我也生怕一松手，他就要像流沙一样随风散了。
昏昏沉沉捱到三更天，吹进帐中的风愈发冷了。我只一下一下机械地重复着掖被角的动作，丝毫没察觉覃子旸何时走进了帐。直到他双膝跪地，帐中陡然响起“扑通”一声，我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偏头看他。
经年不见，他瘦了些，也黑了些，脸上的稚气早已褪得干净。
我看他打着赤膊，满眼懊悔，后背还负着一捆刚劈下来的桃树枝，不禁有些心软。
良久，我咬牙将头别开，使劲抑着情绪道，“你现在最好自己抱成团，有多远给我滚多远，别让我看到你。”
覃子旸忽然就激动起来，急用膝盖擦着地往前跪挪了两步，扒住我道，“虫姐姐，你要觉得我负荆请罪不解气，就……就拿刀劈我几下！几刀我都认！就是求你……求你别撵我走，我很想你！”
我颤了一下，心底好容易筑起来的防线突然裂开道口子。
覃子旸又道，“方才混乱之中，你对我喊‘子旸是我’，我听成了‘子旸救我’！我……我还以为你被涤兰军挟持，这才！”
我眼前一黑，心中防线刚裂开的口子瞬间又恢复如初。
“你见过哪个人被挟持了能自如行动，还能跑上战鼓台擂战鼓的？！”我气不打一出来，怒道。
覃子旸急得直要掉眼泪，“这……这不是事起突然，我没反应过来吗！”
我胸口堵得厉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刚要拧转脖子去瞧商岚，就觉得手中好像动了动。
我一惊，忙不迭捏紧了手，凑近商岚道，“兰兰？”
商岚眼皮动了动，随即睁了开来，还淡淡吁了口气，“真够吵的。”
我瞪了覃子旸一眼，转脸又殷切道，“伤……伤很疼吧？我叫军医官——”
“没事，”商岚淡淡打断我，眉头蹙了一下，“扶我起来。”
我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坐起身，过程中只是有一瞬不得已松了下手，我就急忙怅然若失地重新抓住。
商岚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听，风有声，月有声，星有声，人有声……万物自有生死，你若太在意这自然伦常，怎会活得快乐。”
我木讷地红了双眼，“世间无你，就算不在意伦常，我也不快乐。”
商岚喉头动了动，漆黑的眸色里蓦然晕起一层薄雾。
不知怎的，我忽然就泪如雨下，“我就是在意伦常，就是看不开生死……”说着，我捋起衣袖，露出手腕上的五彩缕，“是你说我与你已经长长久久地拴住了，既然拴住了，便是同生共死的约，要什么自然伦常呢？我只知道，我不死，你就不能死。”
商岚看着他手腕上同样打着死结的五彩缕，忽苍白无力地笑了下，“我只是想……宽慰宽慰你，未料弄巧成拙了。”
我委屈地抿着嘴，只将一腔悲怀全都发泄在覃子旸身上，“你怎么还跪在这！？”
覃子旸登时摆出一副比我更委屈的神情道，“虫姐姐，你能不能先告诉我，这几年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啊。”
我看了商岚一眼，又几经平复情绪后，才终于耐着性子将我离开姜郡后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西北风声在帐外刮得紧俏，烛蜡在烛台四周白莹莹堆起了小山。
覃子旸听我讲罢，眼底早已通红一片。
半晌，他哽咽道，“则夷哥哥——”
我满怀复杂，又心痛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如今你要反叛的那个人……当今皇帝……正是你则夷哥哥当年拼死也要护着的人。子旸，你怎会当上这叛军的首领呢？”
覃子旸懊恼地垂着头，“虫姐姐，我错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则夷哥哥，也对不起思离哥哥……我知道你现在恨透了我，不想看到我，可是如今，我有一桩事必须要马上告诉你。”
我看他赤膊负荆，上半身已经冻得发白，不由得心软起来，直将他背后的桃枝卸掉，又随手扔了个毯子给他，“什么事，起来再说。”
覃子旸吃力地站起身，似是受之有愧地看了眼半披在膀上的毯子，道，“五年前我离开姜郡，本想去南方的东厉郡闯荡一番，不料半道上遇了歹人，将我身上一应金银细软扒了个干净。到东厉郡时，我早已饿得将死，昏在路旁，侥幸被一伙山匪所救才得以保全性命。于是……于是我就跟着他们作了山匪。”
我喉头紧涩，心里也揪着疼。
覃子旸稍顿了片刻，接道，“后来，那山匪头子看我欢喜，便将我认作了干儿子，他病死后，我就理所当然接替他成了山匪首领。”
我道，“那……你在东厉郡做山匪，又如何成了越郡的叛军啊？”
覃子旸道，“这正是我要与你说的大事了。虫姐姐，你方才不是说过，三年前，二皇子肃琢被贬来东厉郡做了郡王吗？”
我稍提了些精神，“你见过他吗？”
覃子旸面色忽然很纠结，“何止见过……他来东厉郡后，面上装得平静入水，四大皆空，实则背地里一直在招兵买马。东厉郡大小数十伙盗匪、山贼，自然，也包括我们这一支，全都被他招了安。后来，大概是看我年轻气盛，胆子也壮，他便将我们这些招安来的盗匪编成的抚顺军交到了我手中，还封我作了抚顺大将军。所谓抚顺军，便是你们口中的叛军，自然，我这个抚顺大将军，就是所谓的叛军首领。”
我忿忿捏拳，“这肃琢果然贼心不死！”
覃子旸急道，“虫姐姐，我想说的是，你们眼中叛军大闹越郡的真相，其实是东厉王肃琢的调虎离山之计！”
“调虎离山？”
覃子旸点头，又瞟了商岚一眼，“虎，便是兰主人与涤兰军精英。”
我一半明白，一半糊涂，皱眉道，“你是说，肃琢派你来越郡生事，其实是为了将商岚和涤兰军精英引离姑阳？”
覃子旸急着点了好几下头，“正是！自新皇登基以来，东厉王日日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如今，他已攒足了力量，对我们声称新皇是弑父篡权名头不正。所以，所以他要打着拨乱反正、替天行道的名号，夺回皇城！”
我心脏砰砰直跳，“夺回皇城……”
覃子旸道，“计划便是，我假意在越郡闹出大动，引开兰主人及他手下精英涤兰军后，他将一路挥师西上，率领这三年间集结而来的叛军主力直逼姑阳城。什么夜郎国势力、滇西国势力通通不在我手上，不在越郡，而是全部都在，都在东厉王肃琢手中啊！”
商岚听到这，忽然咳嗽了几声。我一边紧张地攥紧了他的手，一边问道，“你可知，他何时起兵？！”
覃子旸道，“从一个多月前你们离开姑阳那天起，他便已从东厉郡发兵了。”
我绝望地呼了口气，粗粗算道，“东厉郡至姑阳只消十天便可抵达，这么说来，肃琢的反叛大军……已经兵临城下了！？”
覃子旸正要接话，忽从帐外钻进一个人来。看穿着打扮，似是覃子旸手下的人。
果然，覃子旸看他走进，当即侧目问道，“怎么了？”
那人粗略地扫了我与商岚一眼，才扭脸对覃子旸道，“头儿，东厉王飞鸽密信传到。”
说着，伸手递过一张纸条。
覃子旸急忙将纸条摊开，看了两眼，他忽然向后踉跄了半步。
我慌张道，“子旸？”
覃子旸将纸条攥在手心，惴惴不安道，“说什么兵临城下……虫姐姐，他已攻破姑阳城门，直逼皇宫了！！”
我胸口登时像被铁锤狠狠击了一下。
覃子旸看着我，目中忽然苦衷更甚，“还有……”
我一愣，试探问道，“还有……？”
覃子旸紧咬牙关点了点头，道，“除了逼近皇宫，东厉王在信上还说……他还得到一个可以威胁皇帝的筹码……”
我道，“什么……筹码？”
覃子旸道，“他说，他抓了思离哥哥……要拿思离哥哥性命，要挟皇帝……”
我一下没站稳，恍然摔坐在床榻之上。
阿兄……
怎么办？
救驾和救阿兄，两边皆已刻不容缓。怎么办？！
商岚本一直默不作声想着应对之策，听到此处，他忽然开口道，“看来我去年教你学会的骑马之术，今天总算是派上用场了。”
我心慌地厉害，一时没反应过来。
商岚道，“你骑上军中最快的马，速赶回姑阳与丰裕汇合，你知道的，姑阳城外那口水井，那个兰阁暗道，我早就派人挖通了，可以直达皇宫内院。你去与丰裕汇合，冬阳饰绯还有原先兰阁的一些好手定已在宫里了，你见到他们，找机会救出汉思离。听明白了吗？”
我茫然点了点头。
商岚拍拍我，偏头对外道，“来人！”
一个将领闻声钻了进来。
商岚对他道，“挑几个好手，立刻快马加鞭赶回姑阳。”说着，他又刻意看了我一眼，道，“保护好她。”
将领愣了一下，“统帅，这是……”
商岚道，“去办。 ”
将领虽然面带不解，但还是果断抱拳道，“是！”
看他快步走出营帐，我恍然对商岚道，“我快马赶回姑阳，你呢？”
商岚道，“我与大军行得慢些，随后便到。你告诉丰裕，在我回去之前，务必守住宫门。”
我沉沉点头，又忽然有些不安，“可是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又将军中好手都拨给了我，万一遇到危险——”
商岚道，“肃琢顾不上我的，放心。”
覃子旸插话道，“虫姐姐，我保护姐夫！我会跟姐夫一起回去，杀东厉王一个措手不及！”
我欣慰地拍了拍覃子旸的肩膀，回头对商岚道，“那……你一定要快点来。”
商岚缓缓对我伸出小拇指，“拉勾。”
我急忙将小指与他的小指勾在一起，拇指相接的刹那，我道，“我等你。”
商岚温热一笑，“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