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我与涤兰军几位将领日夜不停,一路快马加鞭地赶回姑阳城时,不用近瞧,只远远一望,便见城墙上方已明目张胆地挂起了“东厉王”字样的大旗。墙下城门紧闭,还有十人结成一队、足有四五队的叛军把守在护城河内外。
我不敢声张,蹑手蹑脚地带着几位将领潜行至一口不起眼的废井旁,借着周遭树木的掩护,又急又笨拙地转动辘轳将井中的取水桶摇了上来。
几位将领面面相觑了半天,终于有一个忍不住道,“夫人,这井莫非就是你说的那个……暗道入口?”
我讪讪点了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虽然你这一声‘夫人’我很受用,但毕竟……我还没过你们家统帅的门,所以,还是叫我小虫子吧。”
将领了然道,“好,小虫子夫人,这就是暗道入口吗?”
我喉头狠狠哽了一下,“是。”
将领扒着边沿,对着黑洞洞的井口好一阵观望,望毕,他又歪头听了半天,这才直起身道,“有水吗?”
我闭眼,快速平复了一下情绪,复睁眼微笑道,“没水,是枯井,井下是一条遍布姑阳城的暗道。”
将领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我拍拍他,指着辘轳道,“你来摇辘轳,等我们踩进这取水桶后,你一个一个放我们下去。”
说着,我先一步翻过井沿踩了进去,道,“可以放了。”
将领犹犹豫豫地握上辘轳,正准备摇,忽又疑道,“我把你们都放下去了……谁放我下去啊?”
我搓了搓额头,道,“呃……你不下去,你就守在井口,不要让别人……尤其是叛军发现。”
将领道,“那如果……发现了呢?”
我用下巴往他身后探了探,“看到那些石块了吗?”
将领回头看了一眼,恍然道,“填井?”
我满意地点了下头,“倘若被人发现,你就先割断绳索,然后填井。记得,能填多少填多少。”
将领咬了咬牙,忽然很是振奋,“好!”
我抿嘴点头,末了打了个响指,“放吧。”
将领立刻抡起膀子,二话不说将我摇了下去,片刻,又将其他几位将领也依次摇下。
我燃起火折子,一路在暗道中摸了大概一个多时辰,终于摸到了皇城出口。
暗道设在皇城的出口掩在皇宫内院御花园里一处假山中。我带着几个将领钻出来的时候,花园中万籁俱静,左右一想,该是丰裕将所有禁卫都调去宫门的缘故。
我火急火燎赶去宫门一瞧,果真如此。
耳听得宫门外一声声摧人心肝的撞击声,又见丰裕正焦躁地分派禁军道,“一队十二人上弩台!远射!二队四人架铁索绞车,八人上木檑,盯死云梯!三队十二人上飞勾,给我对准了攻城车、撞门车上的逆贼!四队五队二十四人上水囊以防火攻!其余人等跟我守在宫门前,把你们手里的拐突枪都给我握紧了!一旦门破,尔等身后便是陛下的光明正殿,就是战至最后一人,也不得倒退半步!都听明白了吗!”
禁军众人齐声领命喝道,“遵将军令!誓与皇城共存亡!”
我听得热血沸腾,抬眼见第一队禁军已三人一组分别登上了四座弩台,顿时,战鼓同擂,黄旗同举,四弩朝城下齐射。二队四人近绞车前,另八人将长四尺、径五寸的木檑绑缚于绞车索上,时刻防备叛军搭建云梯。三队十二人尽皆手握铁链飞勾,直朝正在撞门的攻城车重复掷下抡起。四队五队二十四人分八组,每三人抬一牛皮水囊分布于城墙各处以防火攻。
同时,丰裕也已命宫墙下其余右手握拐突枪、左手执盾的禁军列成四方之阵紧守在宫门之前。
我定了定神,上前冲了几步,喊道,“丰将军!”
丰裕听闻动静,回头的瞬间令已喝出,“戒备!”
禁军方阵登时架起枪盾,整齐划一地后转过来。
我吓了一跳,忙道,“别别别,是我是我!!”
丰裕一愣,急命禁军收势,随后快步走了过来,诧异道,“小道童?你从哪冒出来的!?”
我一边吞着唾沫,一边将越郡发生的一切简明扼要地告诉了他。
丰裕听罢,只简单捋了捋,便一针见血问道,“你估摸,覃子旸手中那什么抚顺军,有多少人马?”
我想了想,道,“他们是幌子,没多少人马,大概……两三千?”
丰裕嘀咕道,“姑且算三千,三千抚顺军加五千涤兰军共八千,肃琢叛军有两万……”
嘀咕半天,他突然将手中拐突枪狠狠在地面砸了一下,“够了!”
我冷不防打了个哆嗦,“什么够了?”
丰裕道,“涤兰军尽是精英,即便只有八千人,也足够了。”
我却没那么乐观,道,“越郡遥远,他们赶回来快也得半个月,你大概有几成把握能在他们赶来前守住宫门? ”
丰裕道,“便只有一成把握,我也不惧。”
我心乱如麻地沉默了片刻,正要说话,便听肃琢那久违的恼人声音忽然遥遥从宫墙外传来——
“薄言!你这缩头乌龟!!有种篡权夺位,没种出来与我对峙吗!”
丰裕听闻,气得咬牙切齿,对弩台上的禁军道,“照准那说话之人给我射!!”
弩台上一个摇旗的禁军惶惶跑下宫墙,对丰裕道,“回禀将军,他手中有人质,我等不敢乱射!”
丰裕皱眉,“人质?”说着看我,“是你阿兄吗?”
我正要点头,便听肃琢又喊,“薄言!你口口声声说你手不沾血、足不踏魂,如今为你篡谋江山的肱骨之臣在我手中,你若果真仁善,顾他性命,就走出光明殿,上宫墙与我对峙!”
闻言,从弩台上下来的禁军一脸为难,“将军,是否要将此事进殿奏秉皇帝啊?”
我与丰裕异口同声道,“不可!”
说罢,丰裕很复杂地看了我一眼,转头对那禁军道,“你先回去,暂且压旗停弩,我想想办法。”
禁军铿然抱拳,领命回台。
我使劲压着胸口,强忍着砰砰乱动的心跳道,“肃琢此举,无非是要以我阿兄为质引陛下上宫墙。只要陛下在宫墙上露头,定会被他早已准备好的暗箭射成筛子……”
丰裕眉头紧皱,“所以此事万不能告予陛下。一旦他得知,以他的性情,要上宫墙,你我都拦不住。”
说话间,我额头已密密麻麻沁满了汗,心悸地难受。
正一筹莫展之时,只见光明殿殿门忽开了道小缝,定睛一看,是冬阳饰绯推门走了出来。
一眼瞧见我,二人当即飞奔而来,没等到身前,冬阳已急不可耐嚷道,“丫头!你什么时候来的?走暗道?”
我只像见了亲人,一时没忍住,鼻头瞬间酸了,“冬阳,紫姐姐,我阿兄在……在肃琢手里……”
“啊?”冬阳惊诧道,“肃琢抓了离先生?!”
饰绯也很讶异,“我与冬阳率涤兰军残部守在光明殿中,方才听闻外面有嚷声,陛下让我们出来看看情况。难道那动静是——是肃琢拿离先生为质,在冲皇帝叫嚣吗?”
我凝重地垂着头,蔫蔫无力道,“为今之计,万不能让陛下知道此事……”
冬阳眉头像麻花似的拧着,半晌,他心疼地看着我道,“你是怕……肃琢此举有诈?”
丰裕忙不迭接起话茬,“不是怕,是一定有诈!还不知城墙外有多少暗箭就等着陛下现身啊!”
冬阳为难地看了饰绯一眼,转头对我道,“丫头,你先别急,我们一起想想办法。”
我心死如灰地摇了摇头,半天终于挤出一句,“我要上宫墙。”
“上宫墙干什么?”冬阳急道。
我很平静地对他说,“我想见阿兄。”
说罢,我拂开他,径直飞奔上了宫墙。
高墙风冷,吹在人身上是干巴巴刺骨地疼。我突兀地跟禁军挤在一起,只见宫墙下、乌泱泱的叛军阵前,阿兄只穿了件薄衫,正在孤独地、清高地忍受着寒风吹拂。
他的脖颈之间,刺眼地架着肃琢的长剑。
肃琢正抬头,仿佛注意到了我,微微眯起眼冷道,“薄言人呢?”
阿兄也抬眼向上看来。看到我的刹那,他平缓的神色忽然漾起一抹波澜。
我没理肃琢,只呆愣愣唤了一声,“阿兄……”
阿兄竟温润地笑了下,回唤道,“小虫子。”
肃琢急将剑锋一转,冷冷睥睨我道,“你去光明殿问问薄言,这个为他卖命的人,他救还是不救?”
我依然没有理他,也说不出话,只有一瓮眼泪骤然飞散在凛冽的寒风中。
阿兄平静地仰着头,阴暗的天色将他本就白皙的肤色映得愈发无暇。默了良久,他忽然笑道,“小虫子,还记得则夷说过的那句话吗?”
滚烫的眼泪突然涌满眼眶,一时将他的脸也模糊住了。随着眼泪坠下,视线重新恢复清楚,我悲戚地望着他,哽咽道,“为……为这人间,不再有……战争和离别。”
阿兄释怀地笑了一下,“好,那你告诉我,你现在要做什么。”
我咬紧牙关,噙着热泪,努力让自己说得连贯,“守……好光明殿,守好我们的君主。”
阿兄眼眶突然红了,他说,“好。”
我紧紧扒着宫墙,几乎要将指甲嵌进墙去。
阿兄就那样抬头看着我,看了好半天,他忽然道,“从前我与你说,人只有活着才能自由自在,记得吗?”
我咬着嘴唇,使劲点头。
阿兄却在摇头。
他说,“我说得不对,小虫子。后来我悟了。其实死……才是自由自在。”
我喉头如梗鱼骨,泪如雨下。
阿兄伸出手,空比划出一个为我擦泪的动作,“不哭,阿兄自由自在了。”
说罢,他突然将脖颈对准剑刃狠狠撞去。漫天大雪同时落下,和着他自剑刃滑落的鲜血,齐齐失重砸落大地。
我一心只想抓住阿兄,我将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墙沿,可冬阳却飞奔而来扯住了我。
他大声喊着什么,我听不见,只茫然地由他扯着,不停用手对着阿兄空抓。
“阿兄——”
我沙哑地喊,却只在心里出了声。
“阿兄——”
我不停地在心里狂呼乱喊,双手仍不知所措地空空抓着。
末了,我终于精疲力竭地垂下手,软绵绵伏在了宫墙之上。
我很清楚,除了能抓到冰凉的雪花,我什么也抓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