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全都砸下来了,天也是石灰的颜色,就像穹顶有人用铲子刮墙,刮着,灰白的墙皮屑子就簌簌地掉下来了。
城墙被雪屑悄无声息地铺了一层,又冰,又滑,我双手摁在上面,不大一会就没了知觉。
这时候,眼泪也冷了,似冰凌一样冷。流出来的时候还是炽热滚烫的,一滑到脸上就无情地凉了,连带着视线也被僵硬地冻住。
我就这样呆呆怔怔地看着阿兄,看他毫无生机地躺在地上,从脖颈淌出的鲜血在身下开了朵刺眼的红花。
雪花盖在血花上,像雪覆红梅。
我记得以前,他最喜欢雪天的红梅了。
他说红梅素来是不美的,但只要雪落下来,落在红梅身上,它们就会脱胎换骨。
他从来都是这样,总喜欢说些文绉绉的话,一说,旌则夷就拉着我跑,边跑还要边酸他两句。
他却从来不会生我们的气,因为他向来都是一个有气度的人。
他说他自由自在了,这很好。人尽怕死,可转念一想,活着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是要举步维艰几十年的,死却只要一眨眼的功夫。
人们连活着都不怕,为什么怕死呢。
阿兄能在死前得了自在,我该替他高兴。许多人穷尽一生都在探寻生死因果的真谛,无果者甚多,阿兄却做到了。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很幸运。
想通了这点,我忽然释怀地笑了一声。
冬阳当我是伤心过度有些发癫,当即气冲冲拧脸朝宫墙下道,“肃琢!你且等着,好好等着!我家主人率涤兰军精兵赶到之时,便是你的末日之期!”
突然失去阿兄这个重要的筹码,肃琢本是没大反应过来、发着愣的,不过乍听冬阳言语,他倒立刻回了神,紧接着,还莫名其妙狂笑起来。
笑声钻心刺骨,比西北风还凛冽地多。
我痴呆地看着他,看他一边笑着,一边挑眼对冬阳道,“你说商岚?”
冬阳道,“你少明知故问!”
在围成铁桶似的盾牌阵里,肃琢有恃无恐地冷哼一声,“冬阳,我劝你转告丰裕,趁早打开宫门迎我进去,别负隅顽抗,无谓牺牲。”
冬阳硬从牙关里挤着话道,“合该我劝你趁早缴械投降,你倒劝我。”
肃琢轻蔑道,“冥顽不灵。”
冬阳道,“你要此时投降,兴许陛下仁慈,还能饶你一命。若等主人来,便是有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你分毫!”
“哈哈哈哈——”
肃琢陡然失笑了几声,又骤然平静道,“亏我好心好意提醒,你怎么就是听不懂呢。”
冬阳不屑理他,拉起我便要往宫墙下走。
刚走了一步,便听肃琢道,“商岚不会来了。”
冬阳猛地顿住脚步,半晌才僵硬地拧转过头。
只见肃琢邪魅地眯了眯眼睛,“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老天都帮我。”
冬阳道,“你、说、什、么。”
肃琢得意地摊开手,“我派人拦在从越郡回姑阳的必经之路上,原本只是想拖延拖延时间,谁知,商岚竟是重伤之身……”说着,他两眼熠熠放光,“真是给了我好大一个惊喜。”
我似若无骨、软软地伏在墙沿上,牙齿打颤的声音来回在头腔回荡。
肃琢装作扼腕叹息道,“唉……我派去的,都是我多年来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才招揽来的剑术好手。你猜,我那几十个剑客对上他一个重伤之人,什么结果?”
冬阳浑身上下狠狠打了个颤,“主人武功独步天下,便是有伤在身,你那些乌合之众也不是他的对手!”
肃琢闻言,傲慢地挑了下眉,随后缓缓从怀中掏出半截五彩棉绳。
我胸中闷得发紧,憋得脸颊滚烫滚烫。
肃琢一边甩着那绳,一边阴阳怪气拐着调子道,“这是我那些剑术高手绑在鸽子腿上传回来的,你可认得?”
冬阳定睛瞧了瞧,突然扭头看着我的手腕,唇齿皆颤,“那是……主人从不离身的……五彩缕吗……”
我没有答他,只是目色涣散地盯着肃琢的手。
五彩缕……我亲手给商岚系上的五彩缕……我怎会不认得呢?
从肃琢掏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认出来了。
我永远记得那个端午,那个开满了荷花的小池塘,商岚对我说,谁也不能先摘了这绳,除非身死。
如此,商岚只有可能是死了,这绳才会跑到肃琢手中吧。
没错……
从肃琢掏出绳子的那一刻,我就很清楚了……
城墙下,阿兄身下的血花开得更艳了。我刚刚看开的生死秘果,此刻忽然又看不开了。
肃琢看我们一时没了动静,又煽风点火道,“商岚一死,涤兰军群龙无首,原地散伙也说不准。你们还苦守什么呢?”
听他话音刚落,我就在毫无征兆中突然呕出一口血来。
彼时冬阳叫喊我的名字,我都听得模糊,只觉风在我耳边缓缓吹过,忽然又变得很急,仿佛天空在我眼下,大地在我头顶,天地瞬间打了个旋。
思潮如天边的滚云翻腾而来,我身上的力气被抽得一丝不剩,已然不知眼泪流下来是什么感觉。
那一刻,我觉着我死了。
死不是痛苦的,我知道。痛苦地是老天竟让我在此时想起商岚曾经将山川河流比作我和他的这段回忆。
定阳城外,十里长亭,风轻日薄。
商岚对我说,山川河流日日相逢,他觉得好。
我感动地要命,也说觉得好。
可如今想来,川下有河,河上有川,虽日日逢,也日日散。
哪里好了。
我倒在地上,只反反复复念着“哪里好了”,“哪里好了”,“哪里好了”,其余什么都听不到,也什么都看不到。过了许久,我才在阵阵吼声中回过一点神来。
我发现丰裕正在使劲晃我。他红着眼,大汗淋漓地对我吼道,“小道童!你信他的鬼话吗!你该信商岚!”
我痴呆呆看了看他,突然就一个打挺站起身,转头对宫墙下的肃琢道,“你知道报应吗?”
肃琢刚在盾牌阵的护佑下躲过一遭弩攻,听我说话,恍然惊魂未定道,“报应?”
“对,报应。”我道。
肃琢简单整了整方才因仓惶躲避弩箭时乱掉的仪容,接着冷笑道,“也不知我上辈子得罪了谁,从投生在帝王家开始,就一直在遭报应,你说我知不知道报应。”
我从容回他一笑,“很好。”
回罢,我径直扯着丰裕飞奔下了宫墙。
丰裕连绊带摔地被我扯下台阶,没等站稳,他便急得拂开我道,“你干什么?!”
我款款原地站定,道,“丰将军,你走。”
“走!?”丰裕惊诧地看着我。
我遥手一指御花园方向,面无表情道,“你领一队禁军,带陛下潜入暗道,躲起来。”
“禁军的职责是死守皇宫,你让我——”
我打断他,“禁军的职责,是护好陛下。”
丰裕陡然出了一头的汗,呼哧带喘了半晌,他道,“我走了,那你呢?!”
我垂着头,忽将所有力气都堆在了嗓子里,“走!!”
丰裕被我呵得一惊,左右纠结下,终于咬牙奔光明殿而去。
最后,他撂下一句,“我安顿好陛下就回来!”
瞧着丰裕阔步离去的背影,我又顺着往前看了看。虽然天是阴沉的,但光明殿却是耀眼的。
耀眼,是因为我们的君主,有一颗晴明的心吧。
这样想着,我蓦然双膝跪地,遥对着光明殿,一字一顿拜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姜漴今日与陛下拜别。愿陛下强食自爱,福寿康泰,以护江山永固,川河,长宁——”
说罢,我伏下身,于大地之上,重重磕了一个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