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门声愈来愈响,一阵催着一阵地急。转眼间,粗壮的宫门栓子已被撞脱了好几个钉,摇摇欲坠。
我站在留下来的禁军方阵之后,冬阳饰绯一左一右站在我的身侧。
良久,眼见得宫门栓已松动了大半,我问冬阳,“你怕不怕?”
冬阳目视着前方,一手紧攥火折子,一手淡定地捋了下衣裳,“怕字怎么写,不会。”
我笑了笑,又转头问饰绯,“紫姐姐,你——”
饰绯直接打断了我,“我生来就不会害怕。”
我释怀地拍了拍裹在衣裳里、只露出半截引线的火药包,遥望着不远处岌岌可危的宫门,轻声道,“我也不怕。”
我想,三年前南齐引燃火药,应该也不怕自己会粉身碎骨吧。
对肃琢来说,这便是报应了。南齐引燃火药救了他,我与冬阳饰绯却要引燃火药杀了他……
如果他知道报应来得会这样快,方才答我的时候,应该不会那样坦然吧。
寒风凛冽,不一会就将雪势吹弱了。雪花变成雪粒子打在脸上的时候,微微有些刺疼。
宫门外的人声愈加鼎沸了。
他们高喊着号子,一下接一下地撞着宫门,声如山崩海啸,大地也似在颤抖。
随着最后“轰隆”一声闷响,架着巨木的攻城车终于顶开门栓、撞进宫门而来。随后,水流一样的叛军便跟着涌了进来。
箭矢飞射,破空疾响。
眨眼的功夫,叛军已冲散了禁军方阵,刀枪碰撞在一起,擦出的火花与漫天的雪粒交叠翻滚,落地有声。
冬阳饰绯只扯着我目空一切地向前冲杀,不远处被护在盾牌阵里的肃琢是此时我们眼里唯一的目标。
冲杀路上,有成群的叛军纷纷倒在禁军的拐突枪、冬阳饰绯的刀鞭下,又有成群的叛军重新涌来。
铁器碰撞的叮咣声近在咫尺,震得我耳中一片嗡鸣,恍然间,飞矢破空而来,刀剑横劈竖砍而来,冬阳饰绯都替我一一挡去。
眼见得肃琢和他的盾牌阵愈来愈近,我也随手拾了把叛军掉落在地的刀,一边疯砍一边向前猛冲。
我知道,只要冲到盾牌阵前引燃火药,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该结束了。
此刻,我虽每一步都似踩着棉花般走得艰难,却还是十分笃定一个道理——只要我不倒、不退,肃琢就必无活路。
然而,偏偏也就在此刻,一支斜飞的箭矢突然射进了我的小腿,同时,身旁叛军的刀也劈在了我的肩上。
鲜血喷出的瞬间,我觉不出疼,只有一阵酸钝的麻意席卷而来。伴随嗡嗡耳鸣,我用刀抵着地,勉强站直了身。
就在抬头的瞬间,我的视线突然开始变得模糊。
没有厮打的人群,没有盾牌阵,也没有肃琢,只有一个个我念想里的人,正面带微笑地朝我走来。
我看到阿爹捋着花白的胡子,旌则夷提着两只烧鸡,阿兄怀抱着七弦古琴,桑萝一蹦一跳地举着朵桑萝花,淑人花枝招展地舞着袖子。
还有商岚。
商岚朝我张开了怀抱。
每个人竟都是活生生的。
我想,我可能是快要死了,不然站在这一地鲜血肆流的横尸中,我也不会突然回忆从前。
阿爹曾告诉我,人可能会在临死前控制不住地回忆自己的一生,所以此刻,不论是活着还是早就已经死去的人,真的就像画一样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他们的脸,都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们时的样子,每个人都和睦地笑着。
这让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如果不是六年前的那场变故,让我从姜郡来到了姑阳,我这么爱笑的一个人,可能会活到八十岁吧。
可惜,我要停在这二十二岁的年纪了。
我一边释怀地望着回忆里的他们,一边拿出了火折子。肩膀和小腿虽已开始隐隐作痛,我却顾不得了。
我只在痴痴地想着一件事,想着一会到了地下,我见到他们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我该说,阿爹,你跳城墙之前,风也像现在这样冷吗……
旌则夷,城东郑屠户坊里又进了一批狗腿肉,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偷啊……
阿兄,我都缠你那么久了,你什么时候教我弹凤求凰啊……
桑萝,终黎修在你的墓碑上刻了‘慕容洁’三个字,你高兴吗……
淑人,曹掌柜又偷藏了几瓮好酒,什么时候带我去尝尝啊……
兰兰……你说从越郡回来就娶我过门这事,如今,还作数吧……
真好……小虫子马上就可以见到你们啦……
我坦然地举起火折子,就在即要点燃引线之时,突然,三支通体赤黑的长箭齐刷刷射在了我的脚前。
随着耳鸣声和回忆里的人瞬间消弭,一个久违的声音突然清晰地灌入耳内——
“小乞丐,赵奇勇还等着找你算账,你怎么能先死呢。”
我浑身打了个颤,猛然抬眼望去,只见面前高耸的红墙青瓦之上,常夜一袭黑衣抱臂而立,身边站着傲然持江离弓的琪月。
我一瞬飚出泪来,颤颤巍巍道,“夜……夜大人?”
此时,肃琢也惊觉回头,看到常夜和琪月的瞬间,竟激地从马上跌了下去。
琪月勾唇一笑,冷道,“哟,东厉王刚见面就行此大礼,真是折煞我也。”
肃琢急忙扶着马鞍站定,咬牙切齿道,“苗、郡、逆、贼——”
“逆贼?”常夜笑道,“东厉王这是唱哪一出啊?贼——喊捉贼?”
肃琢气得满脸通红,怒道,“找死——”
常夜浑然不惧,蓦然偏头看我,遥遥说道,“我可是从前苗国的禁军统领,小乞丐,这种场面,你忘了谁也不该忘了我啊。”
我激动不已地看着他,半天只憋出三个字,“你……们……怎……”
常夜对我笑了笑,转眼望向光明殿,“好说好说,我看你们这光明殿与我们苗国的寿春殿差不了多少,今日,权且让我过过瘾吧!”
说罢,他陡然一抬手臂,洪声喝道,“苗国禁军听令!五年前没守住寿春殿也就罢了,今日若再守不住光明殿,我让你们全都自裁谢罪!!”
令下,一群蒙面黑衣人先是凭空出现在了宫墙之上,下一秒便幻影似的密密麻麻飞蹿而下,在光明殿前一字排开。
此时,常夜也携着琪月从宫墙飞身而下,于我身侧站定。
没等我说话,琪月先一步道,“小乞丐,道谢的话我还是先欠着,待结果了肃琢,我再正式说与你听。”
我只是摇头,激动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常夜似是宽慰地拍了拍我,转头对肃琢道,“东厉王,我苗郡人今日但退一步,都认你作爷爷!”
肃琢冷静了片刻,陡然失声笑道,“就你们这点人手,碾碎了,装不满一瓮,凭什么拦我!”
常夜慢悠悠抱起了臂,有恃无恐道,“你回头。”
肃琢一愣,没等回头,不远处便轰隆隆地传来一阵铁蹄踏地与战鼓雷鸣的交杂之声。紧接着,一道飒然凌厉的女声破空传来——
“龙虎守备军勤王救驾来迟!陛下恕罪!!”
肃琢闻声大骇,一脚将旁边的副将踹翻在地,怒道,“我们不是特意绕过定阳了吗!?龙虎守备军如何得了音讯!!”
副将一骨碌爬起,战战兢兢道,“不……不知道啊!”
我惊喜若狂地远望而去,只见颜思柔身披淬银甲胄,手举红缨长枪,正一马当先领着一片乌泱泱的军阵朝宫门奔袭而来。
行得近些,她的声音也更加洪亮,“龙虎营将士们,随我冲上前去,诛尽逆贼!”
龙虎军陡然被激起了斗志,人群中迸发出一阵震天的怒吼。
我一边拭着激动的眼泪,一边问常夜道,“你们,你们是怎么——”
常夜打断我道,“我们收到了兰主人的加急飞鸽传报,你不知道吗?”
“商岚……?”
我反应了一下,蓦然苦苦笑道,“这大概是他临死前,做得最后一件事了吧……”
常夜倒嘶了一口气,复又使劲搓了搓眼睛,恍惚道,“是你伤迷糊了,还是我看迷糊了啊?”
我愣愣看向他,“什么……”
常夜懵然看着我,伸手往远处一指,“兰主人,不是在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