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武侠玄幻 > 《川河》作者:严秋【完结+番外】 > 《川河》作者:严秋.txt

第90章 长宁

作者:严秋 当前章节:14345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0:04

目之所及,栽种在道畔的柳树是灰黑色的,柳树下花坛中的牡丹是灰黑色的,晃晃亮起来的天光是灰黑色的,青红交叠的宫墙也是灰黑色的。

万物尽是灰黑的,唯有一道策马疾驰的黑色身影是五彩斑斓的。

我脚下似生了根,只能僵硬地看着那身影愈行愈近,随后夺进宫门,从马上纵身跃起,径直飞踏过肃琢的盾牌阵落在了我的身前。

随着幽雅的兰花香扑鼻而来,我早就满满攒在眼眶里热泪轰然掉下。直到身影忙不迭将我拥入怀中、两两身体碰触的刹那,我才终于清晰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是,他是商岚啊!

我顿时泪雨滂沱,撞在他怀里,语无伦次道,“肃琢……肃琢说你死了,他拿着五彩缕说你死了,我,我方才在回忆里瞧见你了,你说山川是你,河流是我,你说我们可以日日相逢的,我难过极了,兰兰……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小虫子,小虫子……”商岚颤抖地抓起我的手放在他湿漉漉的胸口上,“对不起,我知道五彩缕会让你误会,所以我骑得很快,一路都骑得很快,我只怕来不及,怕你会急着去地下寻我,怕我们生生错过,姜漴,我真的怕了……”

我听着,才恍惚觉察到手上已染满了粘稠的鲜血。

泪水再次汹涌而至。我伤心道,“所以你是受着伤,弃车骑……骑马赶来……伤口,伤口全都……”

“不碍事,不碍事……”商岚紧紧拥着我,“小虫子,我现在很高兴……”

我哭得难受,丝毫没注意到方才与商岚同时策马而来的还有覃子旸。直到他大叫了一声“虫姐姐”,我才急忙从商岚怀中抽了出来,继而看到了他。

“子旸……?”

我愣愣道。

覃子旸嘟着嘴斜了我一眼,酸道,“虫姐姐,是我!我假扮成姐夫引开了东厉王派来的高手!你不打算心疼心疼我吗?”

我一怔,顺手抹了下眼泪,“怎么回事。”

覃子旸道,“姐夫知道东厉王一定会在路上堵他,所以便想出个瞒天过海的法子。为了做得真些,他将他的玉戒和五彩缕都脱给我了,喏——”说着,他一挽衣袖,露出手腕上长长的伤口,“跟那些臭剑客过招的时候,我手腕不小心挨了一剑,五彩缕才被砍断了。”

“原来是这样……”

念叨完,我顿了顿,忽心疼地看向子旸,“伤得重吗?”

覃子旸指了后背一下,“重倒不重,就是背上也挨了一剑,挨完以后,我就倒地装死了。幸得那些人马虎,没验一验我的鼻息便匆匆忙忙拾了五彩缕走啦。”

我红着鼻头,心疼地几乎又要垂下泪来。

覃子旸忙道,“别哭别哭,虫姐姐你别哭,我这不是将功补过嘛!没什么。”

说罢,他又嘟囔着补了一句,“就是多挨了一下,亏了。”

此时,忽听肃琢提声怒道,“覃子旸!你背叛我!”

覃子旸清了下嗓子,一边淡定地放下衣袖,一边回过头道,“东厉王,你这可怪不得我,要怪只能怪你运气不好,没算到兰主人竟是我姐夫啊。”

“你——”

覃子旸又道,“别你你我我啦,东厉王,你看看身后。”

肃琢回身一望,见颜思柔的龙虎军已踏着满地的叛军尸体杀进了宫门之中,登时面变死灰之色。

我抬眼看去,只见颜思柔正将红缨长矛压手一横,对商岚道,“夜郎国、滇西国外贼已被我龙虎军尽除!兰主人,该你了!”

商岚笑了笑,转身给常夜使了个眼色。常夜了然,抬手呼道,“禁军听令,冲散盾牌阵!”

百余蒙面黑衣人闻令,当即蹿向围在肃琢身侧的盾牌阵,未经几个来回,原本坚如磐石的盾牌阵就被他们如同洪水卷堤坝一般哗啦啦冲散开来。

商岚见状,果断踏地跃起,将失去屏障的肃琢一把掳下马来。电光石火间,肃琢根本不及反应,便已被商岚滑出手的玉刃抵上了脖颈。

顷刻间,叛军一片寂然。

商岚冷着脸,一边用玉刃挟持着肃琢,一边睥睨众叛军道,“听好,东厉王已被我生擒,夜郎、滇西国外贼也尽被龙虎军剿灭,念尔等都还是大岐子民,只要放下武器,均可免死。”

叛军众人相觑了半晌,突然齐刷刷扔下武器,匍匐跪地道,“谢兰主人不杀之恩!!”

商岚满意一笑,转眼看向肃琢,声如雪消般冰寒料峭,“东厉王,阎罗殿门开了。”

就在商岚陡转玉刃,即要破开肃琢咽喉之时,随着光明殿殿门骤开,薄言的声音忽然遥遥传来——

“商岚!刀下留人!”

商岚手中一顿,转眼望去,只见薄言已由丰裕和左右禁军围护着快步走来。

肃琢赤红着双目,忽然疯癫笑道,“哈哈哈哈!薄言,你终于敢出来见我了吗?!”

商岚毫不留情,一脚将他踹跪于地。

薄言居高临下地看着肃琢,眸中颜色复杂。默了半晌,他道,“琢弟,你败了。”

肃琢驼背耷肩地跪着,只是“咯咯咯”地垂头发笑。

薄言嘴角蓦然晕开一片苦涩,“你我兄弟,定要如此么。”

肃琢仍坚持笑着,只是笑着笑着,忽然又变成了悲戚的哀哭。

薄言无声地看着他,一时难以分辨他眼中的神采。

良久,只见肃琢突然定了神,抬头望向薄言,“我是败了,但薄言,你呢。”

薄言默默捏住了拳,没有说话。

肃琢仰着头,冷眼看着他,“你坐上那龙椅,问心无愧吗。”

商岚一瞬变了脸,直将已然收回的玉刃又滑了出来。

薄言匆忙抬手,“商岚,无妨。”

商岚暗自咬了咬牙,忍气将手负至身后。

薄言一步一顿,缓缓走至肃琢身前,随后蹲了下去。

肃琢目光如炬地盯着他,复问道,“你敢说,你问心无愧吗。”

薄言定定与他对视着,眼神没有半分闪躲。半晌,他将一句话说得掷地有声——

“薄言有愧君父,无愧天下。”

肃琢眼眶里顿时沁满泪水,失声笑了起来。

薄言面无表情地站起身,缓行了两步,蓦然回首道,“将来去地下见先皇,他若问我,我仍会这样答。”

肃琢无力地笑了半天,忽然深深呼了口气,陡转话锋道,“薄言,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谢谢你。”

薄言道,“谢我什么。”

肃琢的神情骤然由绝望变得忻悦,“谢你把甘棠送到我的府中。”

薄言身顿一愣。

肃琢仰头望着天,笑道,“你知道吗,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此生……最快活的时光。”

说着,他嘴中忽然一动,紧接着,鲜血便顺着他的嘴角汨汨流了出来。

薄言虽下意识向前惊惶地错了一步,却终究没去扶他。

肃琢噙着嘴角的鲜血和笑意瘫倒在地,怀里书卷模样的东西仓惶间被摔露了一角。

商岚淡漠地瞥了他一眼,忽然掸袖朝薄言跪道,“陛下,商岚情急中私调了龙虎营,还请陛下降罪责罚。”

薄言迟迟从肃琢身上抽开目光,转眼看向商岚。

末了,他道,“那就贬黜你到姜郡,走一遭吧。”

商岚愣了愣,转而偏头看我,怡悦一笑。

史曰章 “岐公明四年伊始,东厉王引夜郎、滇西外势兴兵围宫,不成,大败身死。后草葬于松风岭,无谥。

(正文终)

番外一 甘棠手记

壬午年十月廿一 小雪 藏红殿

三更天了,还是睡不着。难道就因为太子殿下多与我说了两句话?想不通……

壬午年冬月初二 晴 藏红殿

太子殿下吃了我的生辰面!太子殿下吃了我的生辰面!太子殿下吃了我的生辰面!我不是在做梦吧……

壬午年冬至 阴 藏红殿

好可惜啊,等了一天,还以为会下雪……不过吃到了太子殿下差人送来的荠菜猪肉饺子,开心。

壬午年腊月初六 阴 藏红殿

太子殿下今天突然问我章 为什么要当细作?

好奇怪……

我阿爹是姜王门下的细作,我不就应该是他姜国太子门下的细作吗。

哪有为什么。

癸未年正月十八 阴 藏红殿

太子殿下奇怪的问题好多啊。他竟然问我有没有想过,其实我的命是属于自己的?

匪夷所思……

阿爹说我们的命都是属于皇家的,怎么会属于自己呢?

癸未年二月初四 小雨 藏红殿

雨都下三天了,什么时候停啊。

癸未年二月十七 晴 藏红殿

听说并国亡了的消息把王上吓坏了……唉,也不知道阿爹被派去并地打探消息,一路上顺不顺利。

癸未年三月初六 阴 藏红殿

老天保佑,阿爹终于回来了。他说并国是因歧国一个叫丰什么的将军使出离间计亡的……

奸相误国可恨,雁门颜大将军可叹。

还好我们姜国国相贤德。

癸未年六月十六 晴 藏红殿

太子殿下最近心情很差,大概是天太热的缘故吧。明天就入伏了。

癸未年七月初九 阴 藏红殿

太子殿下今天又喝醉了,我已经记不清这是他最近第几次醉酒了。自从并国亡了以后,他好像变了个人。

癸未年七月十六 晴 藏红殿

太子殿下今天抱着我哭了一场,他不让我问为什么,只说让我静静陪着他就好。后来,我就陪他看了一夜的月亮。

我喜欢陪他看月亮。

癸未年八月初二 暴雨 藏红殿

钟汕国也亡了。

倘若歧军继续北上,下一个岂不是就要轮到姜国了?

癸未年八月初三 暴雨 藏红殿

太子亲手在藏红殿前给我种的海棠树,被今天的大雨浇倒了。

癸未年九月初七 晴 藏红殿

阿爹今天从钟汕国传消息来了,他说岐军一定会继续北上。

也就是说,姜国的命运……也会和并国、钟汕国一样么?

癸未年十月初三 晴 藏红殿

太子已经五天没有同我说话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癸未年十月初五 小雨 藏红殿

太子今天与我说了许多话,是因为醉酒的缘故吗?

癸未年十月初九 阴 藏红殿

今天,太子在藏红殿前又种了一棵海棠树。他说,海棠树就是我,看着海棠树,就是在看着我。

我很高兴。

癸未年十月三十 小雪 藏红殿

阿爹说,殿下可能要遣我去岐国都城姑阳了。我很开心。

我终于可以成为太子身边有用的人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到殿前的那棵海棠树就想哭。

阿爹说细作不会难过,细作的眼泪都是假的。

可是我真的很难过。

所以我想哭,是因为开心吧。

癸未年冬月初七 晴 藏红殿

要离开姜国了。

癸未年冬月初九 大雪 马车上

雪下得好大,将路都要掩住了。

太子没来送我。

我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出色的细作。

癸未年冬月十六 阴 东市巷

找到太子提前为我安排好的住处——东市巷了。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这房子是太子特意为我盖的。

因为这里其他人家几乎都住茅草屋。

癸未年冬月廿四 阴 东市巷

昨天刚打听到薄言殿下府里招婢女,今天就成功混进去了。

高兴。

可能我天生就适合当细作吧。

癸未年冬月廿九 阴 东市巷

今天我蹲在薄言书房外偷听,不小心将手中茶盏打翻了。该打。

不过,薄言非但没有怀疑我,还问我有没有烫伤。

真奇怪……

岐王那样跋扈的一个人,怎么会有薄言这样温柔的儿子呢。

癸未年腊月初一 冻雨 东市巷

今天,薄言身边那个叫淑人的绿衣护卫说我是人间难得一见之人。

嘿嘿……其实我觉得她才是人间难得一见之人。

她真的很特别。像男人,不像女人。

癸未年腊月初五 雾 东市巷

薄言跟他爹的关系冷得就像冰窖一样。

……他们真的是父子吗?

癸未年腊月十三 阴 东市巷

今天在薄言生辰宴上送茶的时候,被薄言的二弟肃琢莫名其妙摸了手。

天杀的肃琢,真是白生了一副好模样。

生气。

天下怎会有如此轻浮之人啊!

癸未年腊月十四 晴 东市巷

我已经将手用皂角水反反复复清洗几十遍了,为什么还是觉得脏呢。

癸未年腊月十九 小雪 东市巷

来姑阳快一个多月了,什么消息也没打探到。

问题到底是出在薄言身上,还是我身上呢?

癸未年腊月廿五 晴 东市巷

姜国亡了。

没想到我打听到的第一个消息,竟然是这个。

癸未年腊月廿六 晴 东市巷

岐王将太子殿下虏作质子押解回姑阳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乙酉年正月初二 晴 东市巷

一年了……手记本终于失而复得。

原来掉在床缝里了。

今天我终于打听到太子被岐王关在皇家别院的消息。只有拿到皇家令牌,才能进得去皇家别院。

乙酉年正月初三 阴 东市巷

皇家令牌被薄言藏在书房左手边第二个书架上的一个檀木盒子里。

乙酉年正月初六 小雪 东市巷

今天,家里来了一个姜国刺客。他说他叫旌则夷,是受太子殿下和国相大人所托来姑阳刺杀岐王的。

听我说了太子被关押在皇家别院的消息后,他说他会帮我。

他一定是老天爷下给我的及时雨。

乙酉年正月初九 阴 东市巷

真没想到……薄言竟然要帮我们把太子从皇家别院救出来……

还说……

要让旌则夷帮他一起颠覆天下?

他不是向来不爱过问世事吗?

乙酉年二月十一 阴 东市巷

希望旌则夷与薄言今晚一切顺利!

苍天保佑!苍天保佑!

乙酉年二月十二 晴 东市巷

为什么……

乙酉年二月十三 晴 东市巷

为什么?

乙酉年二月十四 阴 东市巷

为什

乙酉年二月十五 小雨 东市巷

下雨了。

太子殿下,是你在哭吗?

乙酉年二月十六 阴 东市巷

好想回到姜国去啊。想回到藏红殿,再看一眼你亲手为我种的那棵海棠树。

海棠树已经死了吧。

你也死了。

我也死了。

乙酉年二月十六 多云 东市巷

本该是我同太子殿下一起死在肃琢箭下的。

旌则夷,对不起。

乙酉年二月十七 晴 东市巷

旌则夷,让我拿什么还你呢。

乙酉年二月十九 晴 东市巷

我想报仇。

我要报仇。

乙酉年二月廿四 小雪 东市巷

三天前,我求薄言给我一个替太子殿下和旌则夷报仇的机会。

今天,他答应了。

他的法子很妙。他要假意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将我献给肃琢。

乙酉年二月廿六 阴 东市巷

薄言传信说,肃琢明日就要来东市巷接我了。

真好。太子殿下,等报完仇我就去地下找你。

乙酉年二月三十 多云 肃琢府

进肃琢府三天了,怎么办。我还是很厌恶肃琢看我的眼神。

乙酉年三月十一 小雨 肃琢府

昨天夜里,肃琢突然问我章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用八抬大轿去东市巷接你?」

我没兴趣答他,假装睡了。

其实我想说,你以为我很稀罕你的八抬大轿吗?

乙酉年三月廿五 多云 肃琢府

薄言传信说,让我静待时机。

到底还要等多久……

乙酉年五月初九 晴 肃琢府

今天,肃琢特意为我修的棠心阁竣工了。

棠心阁……

什么破名字。

乙酉年七月初七 晴 棠心阁

今天是七夕,肃琢为我在后花园修了一座桥。

分明是一座普通的石桥,他却硬要说这是他费尽千辛万苦从天上把牛郎织女用来七夕相会的鹊桥搬下来了。

好生幼稚。

乙酉年九月十三 多云 棠心阁

肃琢送了我一对翡翠镯子。

他说,这是要将我牢牢套住的意思。

乙酉年十月廿二 大风 棠心阁

我看起来不爱笑么?

肃琢为什么突然寻了那么多戏本子给我。

乙酉年冬月初二 晴 棠心阁

肃琢用海棠花将棠心阁前的院子摆满了。他说这是他送我的生辰礼物。

我一点也不高兴。

这些只会让我想起太子殿下当年为我在藏红殿前种的那棵海棠树……

丙戌年三月十五 阴 棠心阁

最近肃琢好像不怎么爱找戏本子给我了。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我渐渐喜欢笑了。

我不理解。

丙戌年四月廿九 晴 棠心阁

肃琢好像是一个不怎么喜欢吃饭的人。因为每次吃饭,他都只会把菜死命往我碗里夹。

丙戌年五月初一 多云 棠心阁

肃琢这几天总喜欢拉着我下棋。

很奇怪。

明明我根本不会下棋,为什么总能赢他呢。

丙戌年七月初七 多云 棠心阁

又到七夕节了。

肃琢不知道从哪搞来一身牛郎的戏服,还偏要在鹊桥上为我唱‘天仙情’。

唱得五音不全,难听得很。

丙戌年八月十一 雨 棠心阁

岐皇最近给了肃琢许多差事。

薄言那边依然没有动静。

……薄言不会把我忘了吧。

丙戌年八月廿四 晴 棠心阁

自从几天前肃琢出城剿匪受了伤,每夜都要听我哼唱一首情歌才能安寝。

话说我唱得那样难听,他不会做噩梦吗。

丙戌年九月初三 阴 棠心阁

肃琢最近愈发喜欢向我撒娇了。

明明我比他小两岁,怎么也该是我撒娇吧。

丙戌年十月十一 阴 棠心阁

肃琢终于被岐皇遣去别地公干了……

我也终于可以清净几天了……

丙戌年十月十三 多云 棠心阁

好无聊。

丙戌年十月十九 大雨 棠心阁

肃琢提前回来了。冒着雨,浇得像个落汤鸡似的。

我想帮他换件衣服,他却冲过来吻了我。

……我一下就被吓病了。不然脸颊怎么会发烫呢。

丙戌年十月廿一 多云 棠心阁

我没有生病……

丙戌年冬月初八 阴 棠心阁

大冷的天,肃琢不知怎得突然心血来潮,非要拉我去后花园的鹊桥看星星。

一直看到后半夜,他忽然对我说章

「阿棠,若我为夜空,你便是那颗最亮的星辰。」

我不知该怎样答他。

丙戌年冬月廿二 小雪 棠心阁

下雪了。

肃琢邀我去后花园赏雪的时候,突然莫名其妙攒了个小雪球让我握着。

我不解,直到将雪球握化了,他才说章

「你看,手心总会将冰心融化的。」

我竟然听懂了。

丙戌年腊月初三 阴 棠心阁

我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太子殿下了,也快要将藏红殿前的那棵海棠树忘记了……

丁亥年二月初三 晴 棠心阁

肃琢最近好像一直都在为他母妃舒夫人‘南方苗地,将有小动’的占卜忙碌。神神秘秘的,也不知在搞什么鬼。

丁亥年三月廿二 晴 棠心阁

终于收到薄言的密信了。他说时机快要到了。

总算等到这一

真快。

丁亥年三月廿七 多云 棠心阁

薄言传密信说,时机到了。

他寻到了旌则夷的至交好友汉思离,要在方圆楼为我和汉思离造一个兄妹相认的局。

是个很好的计谋。

很好……

丁亥年三月廿九 晴 棠心阁

今天吃饭的时候,我装作不经意把我有一个失散多年哥哥的事与肃琢说了。

说谎本是细作的看家本领……为什么我会觉得累呢。

丁亥年小满 晴 棠心阁

今天,肃琢一直忙活的事出岔子了。

长街行刺圣驾的苗地人,好像是他招来的……

还好有个黄毛丫头冲出来救了驾。

不对,我不该用‘还好’这个词。

我应该盼着肃琢出事。

丁亥年四月初六 阴 棠心阁

为什么一直心慌。我是不是病了。

丁亥年四月初七 小雨 棠心阁

我好像喜欢上肃琢

我好像知道我为什么心慌

我动情

我是不是真的喜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章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丁亥年四月初八 小雨 棠心阁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章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丁亥年四月初九 阴 棠心阁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章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丁亥年四月十一 晴 棠心阁

至夜,薄言身边那两个的绿衣护卫君子淑人突然来了。他们让我在家里放一把火。

我想着大概与计划有关,便照做了。

火是我自己放的,我一点也不害怕。

但当我看到肃琢像疯子一样冲进火场救我时,我害怕了。

我真的害怕了。

丁亥年四月十二 多云 棠心阁

肃琢烧伤了手臂。

今天给他包扎的时候,我哭了。

我竟然哭了。

丁亥年四月十三 多云 棠心阁

谁说细作的眼泪都是假的……阿爹骗我。

丁亥年四月十五 晴 棠心阁

薄言密信来了。

四日后,方圆楼,一切按计划行事。

丁亥年四月十四 阴 棠心阁

我要静下来。

丁亥年四月十五 阴 棠心阁

静静静静静静静静静静静静静……

丁亥年四月十六 小雨 棠心阁

静静静静静静静静……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章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丁亥年四月十七 晴 棠心阁

计划很顺利。

肃琢说,过几天就安排汉思离进宫。

回府以后,肃琢说起方圆楼找到我“兄长”的事,开心地像个傻子。

他就是傻子。

我是个骗子。

丁亥年四月十八 晴 棠心阁

今天,肃琢气冲冲地从外面回来,说什么兰主人要与他宣战,他得找舒夫人商量商量对策。

我第一次见他生那么大的气。

丁亥年四月二十一 多云 棠心阁

今天,肃琢带汉思离进宫了。回来以后,他说舒夫人给了他“下震上坎,兰生异心”的招数对付兰阁。

兰阁……兰主人……应该与我们的计划没关系吧。

我要不要密信告诉薄言呢。

丁亥年四月二十二 晴 棠心阁

还是不要告诉薄言了。

丁亥年四月二十三 多云 棠心阁

肃琢今天很高兴,高兴地多吃了两碗饭。

他说兰主人就要完蛋了。

丁亥年四月二十四 晴 棠心阁

打从宫里回来,肃琢就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不吃不喝。

听说,薄言好像替兰主人解了围。

所以……兰阁那位兰主人,也是我们的人?

兰阁是薄言的势力?

丁亥年四月二十五 阴 棠心阁

今天,肃琢在大殿之上撞了柱子。

虽然他说那是演给岐皇看的,但我还是有些心疼。

我知道我不应该心疼。

丁亥年四月三十 阴 棠心阁

肃琢对兰阁的事一直耿耿于怀。

我对方圆楼的事也一直耿耿于怀。

我竟然开始有些怀疑自己……

丁亥年五月初四 多云 棠心阁

用晚膳时,肃琢跟我说,岐皇必须万般笃信他母妃的占卜,他才有把握当上太子。

我很矛盾。

真的很矛盾。

矛盾地快要疯了。

丁亥年五月初七 晴 棠心阁

为巩固岐皇对舒夫人占卜之术的信任,肃琢决定拿定阳做做文章。

不知道汉思离有没有将消息提前传给薄言……

丁亥年五月十一 晴 棠心阁

薄言这次没有成功,舒夫人“瘟神震怒祸起定阳”的占卜应验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有点窃喜?

丁亥年五月十三 中雨 棠心阁

我可以喜欢

我不配喜欢任何人,也不配让任何人喜欢我。

丁亥年五月十六 晴 棠心阁

为了能尽早坐上太子之位,肃琢好像要利用西荣国一个叫狼门的江湖组织助他一臂之力。

他真的很渴望权利。

他说只有将权利牢牢握在手中,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丁亥年五月十八 暴雨 棠心阁

肃琢急疯了。他说兰阁那兰主人不知从何处得来音讯,突然向岐皇讨了收剿狼门的圣旨,已经赶往平州城了。

我知道,这是汉思离得手了。

我都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却什么也做不了……

丁亥年五月十九 多云 棠心阁

无力……无边无际地无力……

丁亥年五月廿一 晴 棠心阁

肃琢派去上原关伏击兰主人的除祟四剑……失败了。

丁亥年五月廿三 阴 棠心阁

肃琢突然瘦了许多。

我心如刀绞

丁亥年五月廿四 阴 棠心阁

这几天,肃琢一直在安慰我,不要怕,不要怕,不要怕……

明明自己紧张地要命,还要来安慰我。

安慰我这个……始作俑者。

丁亥年五月廿七 晴 棠心阁

肃琢与南齐狼狈地回来了。

他说他没能拦得住商岚,他说一切都完了。

我想说

我想抱一抱

我不配说什么,我不配。

丁亥年五月廿八 晴 棠心阁

舒夫人被岐皇下令处死了……肃琢抱着我整整哭了一天。

我也跟着哭了。

甚至,我想,我想一辈子都被他这样抱着。

可是我不配。

丁亥年五月廿九 多云 棠心阁

两天后,肃琢就要被逐去东厉郡了。

今天他情绪稳定了许多,还一直对我说不要害怕。

我说我不怕。我让他放心,他去哪,我就跟着去哪。

我又撒谎了。

丁亥年五月三十 晴 棠心阁

今天,我突然想起多年前,太子殿下曾经问过我的一个问题。

他问我章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的命是属于自己的?」

当时我还觉得这个问题匪夷所思,也不明白他的意思。

但是现在,我明白了。

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丁亥年六月初一 多云 棠心阁

明天就要启程去东厉

好快啊,肃琢,我们今生的孽缘就要明天了结了。你说,下辈子我们还会再

希望我们今生的孽缘,可以换得来生的长相厮

肃琢,也许你与我错过了,便是你与我的缘分。

今生孽缘已了,来世别再见了。

……

……

……

辛卯年正月初三 大雪 东厉郡

阿棠,要再见的。

作者有话说章

还记得我在正文终章里对肃琢的最后描写吗?

“……肃琢噙着嘴角的鲜血和笑意瘫倒在地,怀里书卷模样的东西仓惶间被摔露了一角。”

这个露出一角、书卷模样的东西,就是甘棠的这本手记。肃琢一直随身带着。

ps章 手记最后一篇,是肃琢写的。

番外二 玄机观鱼

玄机从来没有想过,他心里打了半辈子的结,会在那样一个寻常的夜晚,被一个少不经事的女娃娃突然解开……

风痕卷月,烛影摇红。

那个夜晚,本与玄机在观鱼洞中度过的无数个夜晚没什么不同。但时过三更,观鱼洞前来了个女娃娃,忽然将一切都改变了。

女娃娃一声摧心剖肝的“玄机先生救命”,霎时将观鱼洞的平静悉数搅碎。玄机死寂多年的心泉也唐突地被掷下一颗石子。

出门照应的小童回来时,玄机看到他的手里多了个精雕的小木盒。

“这是什么?”玄机问。

小童有些懊恼地回,“这是洞前那位访客托徒儿转呈师父的一件物什。”

玄机没有多看,只平静地闭了目,摆手道,“拿去还给她。我不收红尘里的东西。”

小童纠结地呆站了半天,道,“师父,徒儿尽与她说了。”

玄机静坐如钟,半晌才道,“说什么。”

小童恭恭敬敬回道,“徒儿说红尘外物,呈也无用,你还是归去罢。”

玄机道,“她说什么。”

小童答,“她说师父不看一看,怎知无用。”

玄机蓦然睁开了双眼。

从小童手中接过木盒的时候,玄机还觉得那东西轻如鸿毛,没什么分量,结果木盒一开,玄机差点沉地托不住了。

轻重不在于那支静悄悄躺在木盒里的玉簪,玄机明白。

轻重在于这玉簪牵一带二扯出来的回忆。

是回忆太沉了。

……

玄机第一次见到雨里停,是在一个春天。那时节,有看不满的莺飞草长,也有数不尽的眠树抽芽。

就在那春天盎然的绿意里,玄机第一次见到雨里停。

她穿什么样的衣裳,玄机记不大清了。只记得她撑着一副绵弱的身躯、怯生生地跪在萧遥先生医馆前的场景。

“为什么想学医?”萧遥先生问她。

雨里停说,“阿爹得病去了,阿娘伤心欲绝,没半年也跟着去了,我很难过,我不想其他人也像我这样难过,所以想学医。”

说着,雨里停忽然仰起她娟秀、娇嫩的小脸,目光如炬道,“如果我能替人医病,世人就不会像我一样再经历骨肉离散之苦。娃娃的爹娘病了,我会医好他们的爹娘,爹娘的娃娃病了,我会医好他们的娃娃。您相信吗?我会做到。”

玄机记得他师父萧遥先生听完雨里停这番说辞后,面上并没有什么神情,只是走回屋中,默默倒了一杯清茶,随后送到了雨里停的手里。

雨里停愣愣接过茶盏,乌黑的眼珠子在眼眶里似蜂鸟振翅般颤动。

半晌,萧遥先生看她不动,无奈道,“不请我饮你一盏敬师茶么。”

雨里停小小的身躯猛地一颤,急将茶盏高举至额前,慌张道,“请,请……请师父饮茶!”

萧遥先生慈眉善目地接回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就这样,雨里停就成了萧遥先生门下唯一的女徒儿。

其实,雨里停并不叫雨里停。她阿爹姓虞,阿娘姓李,她的名字是虞李莛。

只因她是萧遥先生门下唯一的女娃娃,同门师兄都喜爱开她玩笑。虞李莛虞李莛叫着,虞李莛就变成了雨里停。

只有玄机没有开过她的玩笑。

玄机是萧遥先生首徒,是众位同门最尊敬的大师兄。那时候,他实在是一个克己守礼、不苟言笑的人。

比起师父萧遥先生,同门的师弟们往往更怕玄机。因为他虽然严以律己,却不会宽以待人。

日子久了,在玄机面前,同门众人虽都尊敬地唤他一声“大师兄”,背后,却偷偷摸摸叫他“大石头”。

石头无情,跟他一样。

一开始,虞李莛也只敢偷偷跟着其他小师兄们在背后叫玄机“大石头”,只是叫着叫着,有一天,她突然就敢当面叫了。

非但如此,叫完“大石头”,她还跟着补了句,“师兄,你生得好英俊啊。”

玄机听罢,气极了。气得拍案而起,跟虞李莛说了开天辟地头一句话。

“你是来学医的,不是来玩耍的!”

虞李莛懵懂地眨着她乌黑的大眼睛愣了半天,突然高高跃起,抻直了双臂欢呼道,“大师兄与我说话啦!大师兄与我说话啦!”

一众同门顿时跟着鼓掌,掌声哗啦啦似浪潮一般拍打在玄机脸上,将他脸颊拍得通红。

玄机记得,那之后,虞李莛好像就成了他身后的跟屁虫。

他几乎每天都能听到她阴魂不散的声音。

“大师兄,一起去踏青呀!”

“大师兄,你姓玄吗?”

“大师兄,这朵花送给你呀!”

“大师兄,我好看嘛?”

“大师兄,师父说我最近很有长进耶!”

“大师兄,门外卖糖人的小哥又来了,你给我买一支糖人嘛!”

“大师兄……”

“大师兄……”

“大师兄……”

玄机想不通,为什么虞李莛总像有说不完的话,他却除了会说“嗯”或者“好”,其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玄机觉得他应该多说几句。不论是出于礼节还是同门之谊,他都应该多说几句。

他觉得是应该,不觉得是愿意。

直到有一天,虞李莛莫名郑重其事地问他,“大师兄,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呀。”

玄机看着虞李莛干净清秀的脸,忽然就明白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