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白了,他愿意同她说话,并不是出于礼节,也不是出于什么同门之谊。
他愿意同她说话,是因为他喜欢她。
仅仅是因为,他喜欢她。
那时候,玄机以为自己可以说出来的。对着虞李莛天真无邪的脸,他以为他可以不假思索地说出,“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不喜欢别的女子。”
“我只喜欢你。”
可是,他以为错了。
“大师兄,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呀?”虞李莛又问他一遍。
玄机面红耳赤闷了半天,想说的话却是半个字也没说出来。
末了,他只说出一句,“我只想好好研读医术。”
虞李莛一双晶亮的眼瞳,瞬间失了神采。
玄机心里有多后悔,只有玄机自己知道。虞李莛不知道。
她更不知道,在她决定不再纠缠玄机以后,玄机日日有多渴望再见到她活蹦乱跳纠缠他的身影。
后来,玄机终于决定向虞李莛表白心声的那天,他特意买来一支玉簪。
翠绿的玉簪似柳叶一般,玄机想,虞李莛定会十分喜欢。
他想好了,见到虞李莛,他会先把玉簪塞进她的手中,然后握着她的手说,“我喜欢你。”
简简单单一个动作,一句话,他却在心里小心翼翼地推演了无数次。
他想,这次一定不能再出错了。
也不可能再出错了。
可惜,老天竟连出错的机会都没给他。
那天,虞李莛本与萧遥先生一同进宫为岐王诊治头风。可回来时,只有萧遥先生一人归来。
玄机呆愣愣握着玉簪,问萧遥先生,“师父,师妹呢?”
萧遥先生道,“岐王将她留在宫里了。”
留、在、宫、中、了。
短短几字,似平地起惊雷,陡然闷砸在玄机心中。
玄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此后,常有虞李莛的消息从宫中传来。
譬如岐王封了一位虞夫人……
岐王十分宠爱虞夫人……
虞夫人为岐皇诞下一个小王子……
岐王为小王子取名薄言……
岐王封薄言为太子……
诸如此类,玄机听了太多太多。
玄机清楚地知道,宫墙是鸿沟。他和虞李莛这辈子都要隔着那道逾越不了的鸿沟。
他知道,他错过她了。
一辈子都错过她了。
只是多年后,早已继承已故萧遥先生衣钵的玄机没有想到,他竟然还有跟虞李莛再见面的机会。宫墙那道深深的鸿沟,禁卫也轻而易举便带着他跨过去了。
他是跨过去了。
但虞李莛却身患痨病,已在弥留之际了。
她就那样奄奄一息地看着他,眼睛里早就没了光彩。待屏退众人后,她说,“师兄,你来。”
玄机怔怔走了过去,手足无措地为她搭脉。
可虞李莛却将手臂抽了回去。
她说,“师兄,我……我召你入宫,不是……让你来为我医病的。”
玄机默默跪在榻边,悲愤的泪水一滴一滴直往被褥上砸。
虞李莛想伸手替他擦眼泪,但她没有力气了。
喘了半天,她说,“师兄,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喜欢过我吗?”
玄机哽咽地不能言语,只慌忙从怀中掏出一支玉簪。
那支似柳叶一样翠绿的玉簪,那支没来得及送出的玉簪,今日,他将它带来了。
虞李莛看着那玉簪,忽然笑了。像回光返照一般,眼里忽然有了亮晶晶的神采。
“送……我的吗?”她问。
玄机狠狠点头,藏在心里多年的话也终于脱口而出。
他说,“我喜欢你。只喜欢你。”
虞李莛接过玉簪,紧紧攥着,将手放在了胸口。
她笑着闭上了眼睛。
后来,宫女涌进来了,禁卫也涌进来了。玄机不敢掉眼泪。出宫以后,他才失声痛哭起来。
他一直哭了三天三夜。
三天后,他突然摘了神医的牌子。
半个月后,他搬上了翠华山。
一年后,他在翠华山上修了观鱼洞,并发誓从此再不医人。
自那时起,神医玄机先生的名号,就在这世上消失了。
玄机以为他这辈子都能躲在观鱼洞里,好好地做他那自以为是的避世之梦。没曾想,突然再见到那支玉簪时,他所有的梦一瞬就破碎了。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走出屋门,见到了那个为他带来玉簪的女娃娃。
“您就是玄机先生?”
女娃娃殷切地望着他,殷切地问道。
玄机回望着女娃娃,依稀像瞧见很多年前跪在萧遥先生医馆前的虞李莛。
同样的清秀面容,同样的天真无邪,同样的目光如炬。
“正是鄙人。”
玄机使劲压着心中摆荡不已的波澜,平静地回应了她。
女娃娃弯腰抱拳,焦急道,“在下姜漴,特来请玄机先生出山救命。”
哦。原来女娃娃是来求他救一个人的性命。
玄机在心中无声地挣扎了半天,仍装作面无改色道,“薄言没与你说,我已避世多年,不再行渡人之事?”
女娃娃说,薄言知道。
“既知道,你又何苦长立于我观鱼洞前。”玄机问。
女娃娃钻了空子,忽然问道,“那木盒中的物什,先生看过了吗?”
玄机差点将手中紧攥着的那串佛珠抻断。
“故人旧物,本生感慨,然我避世多年,早已不过问红尘,心中便也无甚可感。”
虽然口不对心,玄机还是决定要将这女娃娃赶走。
将她赶走,他就能继续苟且着、安心地逃避往事。他这样想。
谁知,那女娃娃却说,“先生不问红尘,红尘便不问你了吗?”
玄机将这话在心里复述了一遍。
我不问红尘,红尘就不问我了吗?
复述一遍后,他又仔仔细细重复了一遍——
我不问红尘,红尘就不问我了吗?
不。
红尘往事,分明夜夜叩门。
自虞李莛去后,他没有一天不想逃离红尘,却一天都没有逃出红尘。
女娃娃竟然没有说错。
接着,女娃娃又说,“先生置身在这红尘之中,又岂能充耳不闻红尘之事?红尘茫茫,而先生是医。不渡人,如何归岸?”
玄机心中慌了。
他已经丢盔弃甲,想要落荒而逃了。
半晌,他只能勉强靠紧攥佛珠让自己平稳,无力辩道,“我心中有结,便是红尘深海,也回头无岸,渡有何用。”
世上早就没有虞李莛了,玄机清楚。回头无岸,玄机也清楚。
他不想渡了。
渡或不渡,世上都不会再有虞李莛了。
渡有何用?
可是女娃娃却坚持问,“既是个结,不能解开吗?”
玄机无奈地对她说,“心结无解。”
心结无解,自己抑或是旁人,都解不开。唯一能解开的人,早已站在了生死鸿沟的对侧,何以能解。
谁知女娃娃竟直接扛了一捆柴火摔在玄机身前,问道,“先生看这捆死了的结,我能解开吗?”
玄机看那粗硬的麻绳紧紧拴着柴火,又看那女娃娃满手满臂的血痕,没容细想,便回了她。
“你解不开。”
女娃娃不由分说,径自从旁处寻来把斧头,对着麻绳照直劈下。
霎时,玄机听到一声清脆的裂响。有从耳中响起的,也有从心中响起的。
紧接着,他听到那女娃娃说了一句话。
“这世上没有解不开的结,只有看不开的人。”
玄机从来没有想过,他心里打了半辈子的结,会在那样一个寻常的夜晚,被一个少不经事的女娃娃突然解开。
他也从来没有想过,他一个年逾半百之人,竟会输给一个小丫头。
他明白了。
不是心结解不开,是他看不开。
是他一直懊悔那天没能将中意虞李莛的话说出口,致使二人生生错过。
可是,那支玉簪,他终究送出去了呀……
喜欢她的话,他终究说出口了呀……
虞李莛,她终究也听到了呀……
为什么看不开呢。
望着远方爬满山坡的月光,玄机蓦然释怀一笑。
嗯,该看开了。
……
姑阳城郊有一座翠华山,山北有个观鱼洞,观鱼洞中有一个避世修行的神医玄机先生。
这是许多人都知道的事。
但几乎没人知道,观鱼洞其实没有鱼,玄机先生观的也不是鱼。
他观的,是一个叫雨里停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