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亭真八点半就坐在小曦咖啡厅里,他观察了一阵落地窗外的风景。女店员送上点单,今天的特色是柠檬戚风蛋糕。八点五十六的时候,一辆粉色的轿车停在不远的门口。沈亭真一眼看见吴岁,坐在驾驶室里。
他开着那辆滑稽的汽车竟然穿过了半个城区,沈亭真想。他点了咖啡,九点多一点,吴岁进来了。
嗨,沈亭真侧过身,这里,这里。吴岁别扭的微笑,坐在沈亭真对面。这里环境挺好的,沈亭真说。
吴岁,挺好的。
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缄默,沈亭真又问,那车是你的吗?
是我的,吴岁说。买车的时候,吴裳露一眼挑中了这辆,尽管吴岁很无奈,但他还是满足了妹妹的愿望。沈亭真看看车又看看吴岁,原来你喜欢粉色呀。呵呵,我喜欢黑色。
吴岁点点头,两个人叙旧一般聊天,这错觉让他以为从前是幻觉。沈亭真注视着吴岁。他和十年前的确不一样,二十岁的吴岁很年轻,生的活力还在他身上体现。现在的吴岁呢,吸毒鬼一样,脸色发白、毫无生气。
同样,吴岁也在观察沈亭真。他和沈妈妈长得很像,嘴唇微翘,像是时刻都在微笑。不得不承认,沈亭真长得很好,身上延续着他妈妈学者的书卷气。
沈亭真转了一下咖啡,他没有叫吴岁吴大哥,称呼不重要。吴岁,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不好。吴岁平静对答,立刻引起沈亭真一阵发笑。我也是,我们一样难过呀。
不等吴岁说,沈亭真继续道,之前我打电话给你,我气疯了。现在也气的不行,但我没心思去大吼大叫了,我们都是学过文学的人,还是好好聊聊吧。
吴岁嗄了很长一声,他不知道亭真从哪里知道他学过文学。沈亭真太过聪明,他一眼望去,当然知道吴岁想什么。
他说。去年我的导师,他给我了一本历年精品文选,有一篇文章我觉得很好。很奇怪呀,我就是觉得你一定也写过这样的文章。我就有了个想法,我去查了很多,花了很长时间,我几乎查全了你的资料。有一次路过警局,我看到你很快从里面走出来,我就在对面。看着你上了车,淹没在人群里。我有了一个想法……我是不是恨错了人。
吴岁听他说完,先前推断的理论有了崩塌之势。法律和亏欠之心像两座悬崖,他在悬崖间的尖端摇摇晃晃,每一阵风都会让他倒进任意一边。
沈亭真一只手在桌上,另一只在桌下。他歪倒头,微笑着。
我听过无数次警局的表扬事迹,每次看到你在上面,我开始怀疑,我是错的。但晚上,我梦到妈妈的时候。我又肯定了,杀了我妈妈的人怎么可能会好?而且,恨你让我活了下来。我有想过自我了断,但想想你还活着,我又觉得算了吧……吴岁抽笑,他没有想到沈亭真会有这样一个理由,它说服了自己去正视“四一一”事件的性质。
沈亭真见他抽笑,也笑了。你呢?你想过吗?吴岁说,我想过,想过非常多。有一段时间我天天不睡觉,我想我对不起你,或者要是我没开枪会怎么样。也就是,你要是……会怎么样。
我妈妈会恨你,沈亭真接着说。
是呀,你妈妈会恨我,也许会杀了我。吴岁说。但,这都是幻想。后来我找了个理由,就能睡着了。就是也许我拼命工作,救更多的人,能弥补我的错。每救一个人,我就好受一点……
那今天呢?好受吗?
不,更痛苦。
沈亭真做了一个表示疑问的动作,他歪了点头。
因为我还是睡不着。吴岁说着,笑了两声。沈亭真也咯咯笑着。
睡着后,也会做噩梦。尤其是今年,那种感觉更强烈了,我知道你要来了。吴岁微笑着,越来越像二十岁出头的样子。
沈亭真将双手放上来。
沈亭真说,我来了,越阳生给我打了电话。那天我下了自习,在图书馆里。越阳生问我的事,他是第一次知道。我告诉了他,他感慨,那时候舆论就已经很厉害了。我仿佛受了启发,所以……我要联系到记者很容易,我经常给杂志写稿。
我知道,我知道……吴岁说,他淡然的目光出乎沈亭真意料。他以为吴岁会暴怒,至少是一个愤怒的眼神或动作。
你不会生气吗?
会,昨天我的亲人打了我,非常痛。说着,吴岁指了他嘴角青色的淤青。
沈亭真讥讽的说,我已经没有亲人可以打我了。
对不起,是我的错。
那我问你,你开枪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生命的美好?
我什么也想不起来,那时,我想救你。但我忘了,代价竟然是杀人。
沈亭真又露出嘲笑的表情,那你有过杀人的快乐吗?
亭真,我不知道怎么说。那不是我第一次拿枪了,我的训练里有射击。我开了第一枪,很害怕。但后来你说对了,之后的三下,我一边害怕,一边有一种快感。那也许是掌控生命的感觉,兴奋又奇怪。吴岁用手向后捋了一把头发,沈亭真顺着他的动作去看,他发现了吴岁的白发比以前见过的更多了,鬓角已经花白。
呵呵,你一心想救下我,我知道。你让我活下来,但有时候,我也发现我是……自私的。沈亭真眨眨眼,他的眼角并没有眼泪。
那是三千多个日子,沈亭真在自私和无私之间徘徊难立。那时,他想的是救救我,他想活下去。真活下去的时候,沈亭真的内心却反悔了。先是责问,为什么自己孤独的活下来,再是为什么不让妈妈杀了自己,他希望妈妈活着。开始,这个念头是骄傲。周围认识的人说他是无私的。后来,折磨沈亭真的也是这个念头。吴岁救了他,他却恨救自己的人,违背自己内向的想法:我想活下来。
同样三千多个夜晚,吴岁惊醒,他忏悔又愧疚。为那杀人的快乐害怕又对沈亭真愧疚,一样的矛盾,足以摧毁了他的一生。他和沈亭真一样想过自我了断,想过解脱。但吴岁更怕在死后,沈妈妈会问自己为什么杀害我,为什么留在他可怜的儿子……
两人不约而同的沉默,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女店员再次送上点单,沈亭真问吴岁要咖啡吗,吴岁说想喝水。女店员就倒了一杯水给吴岁。
……不怪你。吴岁喝了一口水说。
沈亭真露出天真的神情,他说,我们都是热爱文学的人,我们一样,害怕生活不顺应、害怕人际关系不好处理、害怕这个害怕那个。幻想着事情从未发生,这不现实。可是那么都的书里都说过,悲剧才是真实。你懂吧?
吴岁说我懂,我不想你原谅我。
我没有原谅过你,我每天都会恨你,会生气。吴岁,你恨我吗?沈亭真抬起眼,灼烈的目光对上吴岁。
不,我不会。你恨我。
是,沈亭真说。
那,你是给记者打电话,你曝光了我和越阳生。
是。
我问你……你是那三起案件的凶手吗?
沈亭真沉默一下,我会在电话里告诉你。我要走了,我一会儿有课。沈亭真看表,十点多一点了。他起身,给店员结账。
吴岁坐在原地,我等你的电话。
说罢,沈亭真离开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