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他干什么?林靛青问,他不认为吴裳露找吴岁的理由很简单。果然,吴裳露说,我哥哥昨天晚上没回去,白天也不在。
许蕊辛皱眉,不应该。她当机立断给吴岁打电话,熟悉的号码传来用户不存在的声音,许蕊辛更加不安。她问吴裳露,妹妹,之前吴岁干什么了?
我和他吵架了。吴裳露低头,顺了顺头发。因为网上说的那件事?许蕊辛问。
嗯,我还砸了哥哥。吴裳露浮出哭腔。这就和吴岁嘴角乌青符合了,林靛青想。
林靛青,你给小姑娘讲讲,我下去一趟。林靛青答应,他大概给吴裳露讲了“四一一”事件的经过,又点评两句,说现在记者太无良,添油加醋太多。
吴裳露听着,又浮现出要哭之势,林靛青赶快抽了几张抽纸给吴裳露。最后吴裳露还是小声抽泣起来,林靛青只好复杂的看着吴裳露哭,手足无措。
楼下的许蕊辛问了内勤,内勤说吴岁带枪出去。又给孙嘉打电话,证实了吴岁没有和他一起。在吴岁的办公桌上,放着他的警号。许蕊辛定了定神,仔细琢磨吴岁会去干什么,她突然有了可怕的念头,这么些年,她不是没见过因公殉职的协警,但她很怕吴岁牵扯私人。于是许蕊辛跑出去,开动捷豹,照着吴岁离开的方向开去。
吴岁的车开到旧建筑楼下,他的神情就开始恍惚。曾经这里学生交谈、清脆鸟鸣开始在眼前一闪一闪。他从左边的楼梯走上去,四处已经积漫灰尘,不会有声控灯再亮起来。室内的窗只剩下一个个方形砖洞,过道上有砖石灰土,但土下的方砖地板依然光滑。
沈亭真已经在尽头站立,他垂头在走廊的窗边,好像在欣赏什么美妙风景或者音乐,转过脸,他看见走廊那头有一个小人影,轮廓绒绒的走来,再看,他走近了,是吴岁。吴岁还穿着警服,外套没拉上,里面的衬衣解开两颗扣子。
他的精神没有昨天好,虽然昨天也不太好。沈亭真笑了,他仍然站在原地。吴岁走过来,也笑了,两人凝视着一片墙边。只有站起来才发现,沈亭真比吴岁还要高一点。
吴岁说,你怎么会杀人呢?
沈亭真先是微笑着沉默,他开口。应该是九个月前,我第一次做。因为她的儿子和我见过,我去过他家。看到他的妈妈,我忽然很嫉妒,要不是他妈妈问我,喜不喜欢吃饺子,她常包给她儿子吃,也许我不会有杀了她的心。我彻底嫉妒他,他有妈妈给他包饺子……沈亭真停下来。
吴岁忽然说,其实,我包饺子也不错。他低头,嘴边是一个温和魅力的微笑,很疲惫。他没有说,你想吃我也可以包给你。
沈亭真看了他一眼,继续说。
后来我又去他家,用的是红豆,不是吃的那个。磨碎了偷偷放进调料里的。之后杨起鉴他妈妈也是这样的,我也很……嫉妒他。但我也很羡慕,我失去的十年里,本来可以吃我妈妈做的无数顿饭。
那,赵依荷呢?你不会嫉妒那个小女孩。
你说的对,这一次是可怜她。我去少年宫打工的时候,正好晓琴也在。她是个非常可怜的小孩,她妈妈只接过她一次,来了非常粗暴的把她拉走。我刻意接近了她,以客人的身份去过她家。
吴岁抬头,那为什么是刀呢?为什么是脖子?
我是在她家里找到的,好像是辟邪的东西,就挂在电视上。我其实也吓坏了,我想捅她的肚子,但没有命中,睁开眼就发现捅在脖子上了。
也是因为害怕才没有带走拿把刀吗?吴岁问。
是。沈亭真闭上眼,他点头。然后他睁开眼,袖手面对吴岁。杀人,的确有一种奇怪的快感……不想停下来,很恐惧,很刺激……
吴岁在旁边看着他,为什么?为什么沈亭真会走上杀人的道路呢?有很多条路在他面前,可以写作、可以读书、可以去做想做的事……
为什么要杀人呢?你有很好的未来……
沈亭真偏过头,因为你杀了我妈妈。
那是距今为止,沈亭真看过的吴岁最崩溃的表情。微笑和平静即刻崩塌,在眼中若有若无的光熄灭,嘴角却还是强颜欢笑。沈亭真明白他的压力,因为自己也有。他的崩溃不比自己少。
对不起。
别说了……沈亭真放在喉咙里没开口,他听吴岁说了五六遍对不起。你是怎么知道是我?
你和你妈妈的事,我一直拿来在对比。单芳案的时候,我就在怀疑你了。所以的单亲母亲和子女,我都非常关注,是爱屋及乌的那个状态。就像,就像我拿着他们在等,等了这么久,我不希望等到。等到了,我也第一个会想到你。
那我是撞枪口了。他们都笑了。
是,要是不是我,也许会很慢的找到你。你做的几乎天衣无缝,差点,我也放弃了。吴岁说,他摸摸衣角。但也是因为我,有另两个警察,他们都知道我的事,所以,他们也在怀疑你。
沈亭真道,如果你不抓我,那他们也会抓我吧?
对,但我想亲自解决。
这是非常英雄主义的想法。沈亭真稍有讽刺。
吴岁不说话了,他从腰旁边枪套里抽出一把□□。沈亭真心里一跳,他别过头。听到吴岁咔哒咔哒的摆弄,停下来的时候,吴岁把枪递给沈亭真。这一刻,一切都明了。
沈亭真没有接过,他问吴岁,有多少子弹。
七发。
你给我两发就好。吴岁又咔咔的从里面拿出五枚子弹,他再次示意沈亭真不要吗,沈亭真点头。于是,吴岁从空的窗户洞把子弹扔了出去。
沈亭真接过枪,那比他想想的重一点。他有些犹豫了,这会加重他的罪恶感,但也带来复仇的快乐。吴岁看出他摇摆不定。
你随便就好,我没什么可以挣扎的。
那你没有牵挂啦?沈亭真的声音有吃惊和不解的成分,他成功调配出颤抖和不安难耐。吴岁沉思。
嗯……我有个妹妹,你不要让她告诉我妈。我的车钥匙,手机给你,你转交给她吧……警证留着就行。说完,吴岁从裤兜里拿出手机和钥匙。末了,他脱下警服叠好放在地上。
沈亭真捂住脸,他深深抹了一把额头和脸上的汗。他很轻抓住枪柄,如同握住一支风干脆弱的花,吴岁指点他,只要扣动扳机,就会发射。
沈亭真点头,他对准墙好似痛定思痛的下决心。开枪,巨大的声响吓了自己一跳,后坐力惊人。沈亭真笑笑,这么难。
吴岁疲倦的看了一眼墙上的弹痕,的确难。说罢,沈亭真把枪指向吴岁。
吴岁摆摆手,最后的倦容显得很淡然。听说之后有日食,我活这么大也没见过日食。
我也是。沈亭真觉得手酸,他把手放下一点。
“答应我,去自首好吗?”吴岁说。
许蕊辛在街头漫无目的的开了一段,她难以平静,心中有一团郁气,怎么也吐不出来。刹那,她觉得会不会和沈亭真有关,吴岁要自己解决的事,还不止逮捕沈亭真?那会在哪里呢?许蕊辛超过一辆出租车。她努力活络思维,最终开向大学的旧址。
在旧楼前停车,她给工地门口的看守出示警证,看守看了一眼嘟哝说:“一天来两个警察,干什么呀。”
确认是这里,许蕊辛大步走向里面。在这时,拆下门窗的楼里传来很大一声动静。守门的跑出来:“哎呀!到底干什么,都两声啦。拆房子呀!”
凭借多年经验,许蕊辛判断,那是枪声。
许蕊辛的心脏爆裂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