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靛青,来医院,快点!吴岁受伤了,别告诉他妹妹。”
许蕊辛慌张的跑上三楼,头发有几缕糊在脸上,切割开视线。从枪响到上楼,只有半分钟,半分钟里,她在楼梯间还听到咚的一声从自己下方发出。许蕊辛无暇顾及,她在每一层楼口都看一眼,在第三层的时候,她一眼张望间,走廊尽头躺着一个人。许蕊辛滑了一跤,起身跑去。
那是短袖警服,许蕊辛呜咽一声。她跑的很近还是不相信,躺着的人是吴岁。此刻吴岁清俊的面庞有些发白,表情安然,汗反着亮莹莹的光,身下是他的警服。
“吴岁!”许蕊辛跪下,手上触及到的是隔着衣料的冰冷。不可忽视的看到他锁骨中间的一片艳红。“不,别......”许蕊辛手足无措,她脱下外衣,用衣服压住吴岁的枪口,但血液依然如溪流一般娟娟流下,染红了许蕊辛卡其色的外套。再叫救护车,许蕊辛手上的血液粘滑,拨了两次号码。医院询问几个人受伤的时候,这个机敏的警察惊觉不对劲,起身跑向窗边,那空洞的窗口如同地狱门。许蕊辛探头看去:“两个,是两个人。”下面杂草丛生中,躺着一个四肢扭曲的人。再回到吴岁身边,许蕊辛不知是急还是怕,手背蹭过脸颊,凉凉的一片。
救护车来到的时间如此漫长,许蕊辛不住祈祷。她数着吴岁的脉搏,快而迅速,随着生命流逝而加快着,变得轻而浅。许蕊辛不受控的念着:“求求你,别这样。”
“吴岁......吴岁。”
送上救护车,许蕊辛一同跟上去。沾染氧化的棕色血液的手颤抖不已,许蕊辛却在这时有时间思考,吴岁平静的脸上为什么会带有一丝诡异的微笑?在医院门口想通知吴岁的妹妹,却觉得不妥。于是给林靛青打电话,林靛青什么也没有说。
十五分钟后,林靛青已经赶来。他带着他的银行卡和吴岁一些证件,包括吴岁的身份证和医保卡。那是他在吴岁的办公桌抽屉里拿的,吴岁的习惯他很了解。他已然面无表情,看到浑身沾着血污的许蕊辛也吃了一惊,问:“吴......吴岁呢?”
“手术。”许蕊辛见他满头大汗,身形摇摇晃晃,上前扶住他。林靛青和她走到手术室外,坐在长椅上时,才理解了许蕊辛说的受伤是怎么回事。林靛青有预感,他会失去这个缄默锐利的朋友。医生助理从里面走出来,女助手看了一眼手中资料板上的纸,叫道:“谁是吴岁的亲属。”还在呆滞的林靛青猛然站起来,走向女助手。女助手递上来那个塑料文件板:“病危通知书,亲属签字吧。”林靛青抓住递来的笔纸,像是仔细分辨着纸上的内容。忽然他像是认清事实一样,抓着女助手的手臂又立刻缩回,攥着衣角哭腔道:“救救他,求你救救他吧!求你......”
林靛青忽感自己太过自私和残忍,他不想吴岁过世,即使这是他的解脱,许蕊辛在之后告诉他,她看到吴岁释然的微笑后有想过放弃。林靛青抓住她的手,那洁白细长的手指上带着一枚银戒,触及的冷让林靛青慌张。
女助手不知怎么办,回答:“我们会尽力的。”许蕊辛拿过病危通知书,笔迹凌乱的写上自己的名字和信息。交还给女助手后,许蕊辛抱住林靛青的头,两人姿态诡异的站在过道里,过一会儿,许蕊辛的衣襟湿润了......
孙嘉带着一束百合花来的时候,许蕊辛正戴着眼镜看一本书,见孙嘉来,起身合上了书。孙嘉顺势把那束花放在窗边。许蕊辛苦笑一声:“你怎么带花来?”
孙嘉抓了抓头发:“我不是,不知道带什么来嘛?”许蕊辛摸了摸百合花盛开的花瓣,和孙嘉走出去。两个人先是说了一会儿警局里工作的事情,然后,孙嘉问许蕊辛林靛青去哪里了。许蕊辛说:“林靛青去缴费了,昨天情况不太好。”孙嘉点点头,又说:“小许,你别太累了。”许蕊辛笑道:“算不了什么。”
这时,林靛青坐电梯上来,他的面容憔悴,带着黑眼圈:“孙嘉,你来啦。”孙嘉点头,凝视着地上清洁工拖过的痕迹。林靛青问他:“沈亭真怎么样?”
“今天正是开庭,我也不清楚。”孙嘉说道,那个青年他也见过。前天他从医院押送沈亭真去拘留所,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孩一下子瘦了很多,有一半是他的伤的缘故。杂草缓解了高坠的伤。“他前天问我吴岁的情况。”
“你怎么说?”
孙嘉又摸了他的圆寸一下:“我说不太好,那小孩就没说什么了。”许蕊辛低下头去:“其实,那孩子......沈亭真是个不错的,嗯,学生。我也看过他的文章,才思敏捷说的就是这样的人吧。”许蕊辛说道,孙嘉发觉她也似吴岁那样说话断断续续,斟酌许久。
林靛青在长椅坐下,楼道里,护士推过一个做完手术的病人。病床轮子发出滚动的声音,空气更紧迫一分。林靛青开口:“今天晚上我回去一下,看看局子里的工作。顺便再洗个澡。”许蕊辛与孙嘉都知道,林靛青在这里熬了好几天。
“好。”许蕊辛答应。她转过脸,从病房门上的玻璃看去。吴岁正躺在床上,身上连着很多机器,点滴一点一点流入他的身体,平静如人偶。唯有氧气面罩上呼起的白雾和心跳检测上的绿线,表明这是一个活着的人。一个脆弱坚韧的灵魂,许蕊辛感到强制吴岁死亡权利的作法动摇了。
她坐下,孙嘉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林靛青发了一刻呆,听到许蕊辛说话才回过神。她说:“其实我有想过这一天,咱们哪一个人也许出了事。可没想到会是吴岁。嗄......我一直不问他的情况,因为,我觉得吴岁自己清楚。正因为这样,他又是明白人,我忽然觉得不用熬下去了,咱们这样做值得吗?不,是正确吗?”她一顿,三个人共同缄默。“要是他醒来?觉得活着更残忍,那怎么办。我觉得有一道绳子这几天一直拉着我,我要被拉进吴岁的深海,那时候我会赞同他。”
“也许,小许。”林靛青转过脸,脸上是似笑非笑的表情,隐忍而压抑。
几天后,孙嘉打电话说,沈亭真的结果初步下来,二审还要几个月后。“大概是死刑或者无期,但沈亭真之前的情况和他的精神都不太好,所以还不确定。”孙嘉在嘈杂的法院门口讲电话,他不知说这个结果是重是轻。沈亭真毒杀三名受害者是不争的事实,开枪伤害吴岁也是,但面对这个男孩,孙嘉第一次出现难以评估的状态。他询问吴岁的情况。许蕊辛说吴岁的生命体征已然稳定,却持续昏迷,到今日已经是第二十一天。
另外,狱中的沈亭真托孙嘉带吴岁带去一个包裹,孙嘉看他诚恳而失神的样子,便答应下来。下午,孙嘉把包裹交给许蕊辛。他和林靛青一如既往的忙碌,轮流请假来看护吴岁。医院外的的士来来往往,每一次也许都是悲剧。而每一场悲剧,都和病房里的人们无关。许蕊辛坐在吴岁的床边,怀里是包裹打开后的盒子。
“你要是不说话,我就替你打开看看。”
......
许蕊辛解开盒子上的绳,里面是一个皮本和一个信封。打开信封,拿出信纸,上面写着很好的英文字,许蕊辛读:“我对你说,不是到七次,乃是到七十个次。”这是来自《圣经》马太福音的话。再看那个皮本。翻开,里面是已经软烂发黄的纸页,是沈亭真的日记本。小亭真的字圆润微笑,大亭真的字劲瘦削长。陆陆续续的记叙着每一天如白开水的流水账。许蕊辛无心在翻看。她的双眼有些湿润,依然笑眯眯的说话:“沈亭真说,虽然你伤害了他,他也伤害了你。但是他已经完全谅解你,所以吴岁你不要原谅你自己吗?”
她说,用手掩住脸面,哽咽着哭了出来。而病床的吴岁还没有醒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耶,完结啦。寥若星河的开篇日冕完结了。如果不出所料,后面的章节会因为我学业的紧张而无期限后延。抱歉(鞠躬)。有时间再见~拜拜啦